五月二十六,兴洛仓城东。
崔敬报数的时候,声音是干的。
“二十一万四千。”
“昨天呢?”
“二十万八千。”
“一天六千。”
“一天六千。”崔敬说,“少寨主,五月初一是十九万。”
“二十五天,涨了两万四。”
翟山站在东坡上,往下看。
城东那片棚子,如今从城墙根一直铺到三里外的坡后头。新到的人搭在最外圈,一圈一圈往外长。
“无棚多少?”
崔敬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两万五千三。”
翟山转过头。
“五月初二是两万四千一。”
“是。”
“涨了?”
“涨了一千二。”崔敬把册子合上,“少寨主,不是搭得慢了。这二十五天搭了三千四百个棚。”
“三万四千人进了棚。”
“可新到了两万四。”
东坡上,风把册子的边角吹起来。
“崔先生。”
“在。”
“搭棚的人,一天能搭多少?”
“如今一天一百三十个。”
“为什么不能再多?”
崔敬没有立刻答。
“少寨主,你自己去看一眼。”
那天下午,翟山去了搭棚的工地。
四十个人一队,砍树的砍树,割草的割草,捆的捆。
他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
看出来了。
他们慢。
不是偷懒。是慢。
一个人扛一根椽子,走二十步,要歇一次。有个年轻的,扛到一半坐下了,坐在地上喘。
翟山走过去。
“歇一歇。”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慌忙要站。
“坐着。”翟山在他旁边蹲下,“扛不动?”
“扛得动。”那年轻人说,“就是……走两步头晕。”
“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一碗。”
“稠的稀的?”
那年轻人笑了一下。
“能照见人。”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军爷。”那年轻人忽然说,“俺不是抱怨。”
“我知道。”
“俺前头在道上走了十七天,一天一顿都没有。”他说,“如今一天两碗,俺已经知足了。”
“就是扛椽子这个活……”
“扛不动。”
“扛不动。”
那天夜里,翟山写了一份东西,让人快马送去军师府。
不是信。是一张纸,上头三行数。
“城东在册二十一万四千。”
“现拨日粮五百石。人日二合三。”
“搭棚一日一百三十,新至一日六千。”
底下他自己添了一句。
“棚永远搭不完。”
五月二十九,李密到了兴洛仓。
不是来查账的。
他带了六个人,进城以后先去了城东。
他在那片棚区里走了整整一天。
翟山陪着他。
两个人走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李密走得很慢,看棚,看人,看正在架的椽子,看排队领粥的队伍。
走到城东最外圈的时候,天快黑了。
最外圈是新到的人。没有棚,就地铺草。有的连草都没有,几个人挤在一处坐着。
李密在一片空地上站住了。
“少寨主。”
“军师。”
“这一片有多少人?”
“三千二。”翟山说,“昨天到的。”
“今天到的呢?”
“今天的还在路上,明天到。”
李密点了点头。
他往回走了几步,在一根新立的棚柱边上停下来。
柱子上刻着四个记号:东七九六。
“这个号,是谁刻的?”
“这一片的人自己刻的。”
“刻之前学过?”
“学过。半天。”
李密伸手摸了摸那四个记号。
“少寨主,密要跟你算一笔账。”
“军师请算。”
“你要八百石。”
“是。”
“密给了五百。”
“是。”
“你昨天送来那张纸,密看了三遍。”李密转过身,“你写的三行数,密一行不驳。”
“二十一万四千,五百石,一人二合三。这个数密算过。”
“搭棚一日一百三十,新至一日六千。这个数密也算过。”
“棚永远搭不完这五个字,密赞成。”
翟山抬起头。
“那军师为什么还是五百?”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往那片席地而坐的三千二百个人看了一眼。
“少寨主,密先问你一件事。”
“军师问。”
“兴洛仓开了以后,河南道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一传十,十传百。”
“他们传的是什么?”
翟山想了一下。
“传兴洛仓开了。传瓦岗有粮。”
“对。”李密说,“他们传的是瓦岗有粮。”
“所以四月十一破城,四月二十三城东十九万。”
“五月二十六,二十一万四。”
“少寨主,你现在要密把口粮从二合三提到三合七。”
“提了以后呢?”
翟山没有答。
“提了以后,从这儿传出去的话,就不是瓦岗有粮了。”李密说。
“是什么?”
“是瓦岗管饱。”
东坡上,风从棚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少寨主。”李密的声音很平,“你想让他们吃饱。”
“密不驳你。密也想。”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本身。”
“会再带来二十万人?”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这半个月算过很多笔账。
他算过搭棚的速度,算过新到的人数,算过一人二合三够不够扛椽子。
他没有算过这一笔。
“军师。”他最后开口,“那按您的意思,就一直二合三?”
“不。”
“那怎么办?”
“密不知道。”
翟山抬起头。
李密站在那根刻着东七九六的柱子旁边,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少寨主,密今日跟你说一句实话。”他说,“密算得清粮,算得清兵,算得清河南道各郡还有多少人。”
“密算不清的,是这个。”
他往那片席地而坐的人指了指。
“他们为什么来,密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