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没有答。
那个数他们两个都知道。五月二十以后,钉子就开始不够了。
“记一笔。”翟山站起来。
“记什么?”
“记这三个人的名字。”翟山说,“后头写:五月二十入棚,绳捆无钉,六月二十一雨塌。”
“少寨主,这么记……”
“怎么?”
“这么记,是把这三条命,记在钉子上了。”
“本来就是。”
那天下午,雨停了。
雨停以后,第三个消息到了。
这一回是好消息。
来的人是军师府分曹的一个书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寨主!军师有令!”
“什么令?”
“开储备窖!”
翟山愣住了。
“储备?”
“军师那张清单上的第八项。”那书吏说,“储备,一天三百石。”
“从四月二十起,一天三百,存到今天。”
翟山的脑子里,的一声。
四月二十到六月二十二,六十二天。
一天三百石。
一万八千六百石。
“存在哪儿?”
“兴洛仓东三排,第四十窖到第五十二窖。”那书吏说,“十三个窖,封着没动。”
“军师的令是什么?”
“开六个窖。”那书吏说,“走小路,用驮马,绕山。”
“驮马能驮多少?”
“一匹驮两石。”那书吏说,“军师调了八百匹驮马。”
“八百匹,一趟一千六百石。”
“够本寨一天。”
“一天够,明天呢?”
“军师的令上写着。”那书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驮队日行一趟,直至官道通。”
翟山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少寨主?”
“没事。”
“少寨主的脸色……”
“我没事。”
那天夜里,翟山一个人在城东坐着。
他把这两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四月二十,军师府接了粮政。
李密拟的九项清单里,第八项是储备,一天三百石。
那时候他看见这一项,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三百石,够城东十九万人多领半合。
他想的是:为什么要存起来?兴洛仓有两千四百万石,还存什么储备?
六月初二,他在军师府堂上,为三百石跟李密争了一炷香。
他那天要的八百石,跟李密留的三百石储备,是同一批粮。
他要是那天争赢了。
今天瓦岗本寨十二万口,断顿。
驮队走小路那三天,翟山跟着走了一趟。
八百匹驮马,一匹两石,绕山道走六十里。山道窄,一匹一匹地过,从天亮走到天黑。
走到半路,前头堵住了。
一匹马陷进了泥里,背上两石粮压着,四条腿越挣越深。
赶马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驮夫。
“卸驮!”他吼,“先卸驮!”
翟山也过去搭手。两袋粮从马背上卸下来,那匹马一挣,站起来了。
老驮夫蹲在地上喘气。
“少寨主,这道走不长。”
“为什么?”
“驮马是拿来驮的,不是拿来在泥里泡的。”那老驮夫拍了拍马腿,“这么走三天,得废一百匹。”
“废了怎么办?”
“废了就没了。”老驮夫说,“驮马不比骑马,跑不动了还能拉车。驮马腿一伤,就是一堆肉。”
翟山蹲在泥地里,看着那两袋从马背上卸下来的粮。
“老丈,这一趟走多少石?”
“一千六。”
“废一百匹马,值多少石?”
老驮夫愣住了。
“少寨主,这个……这个没法算。”
“为什么没法算?”
“马是活的。”
翟山没有再问。
他后来在册子上记这一趟的时候,写了两行。
“六月二十二至二十四,驮队三趟,运粮四千八百石。”
“废驮马九十七匹。”
六月二十四,兴洛仓,军师府分曹。
翟山进屋的时候,李密正在看驮队的回报。
“少寨主。”
“军师。”
“坐。”
翟山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军师。”
“嗯。”
“六月初二,我在堂上要八百石。”
李密抬起头。
“记得。”
“那三百石,是军师留的储备。”
“是。”
“我今天来,是跟军师说一句。”翟山说,“那天我错了。”
分曹的屋子里,那个书吏悄悄退了出去。
李密把手里的回报放下。
“少寨主,你没错。”
“我错了。”
“你那天说,二十一万四千人一天二合三,扛不动椽子。”李密说,“这话是实的。”
“今天还是实的。”
“可要是那天军师听了我的……”
“那今天本寨断顿。”李密说,“这话也是实的。”
“所以我错了。”
李密从案后站起来。
“少寨主,密今天也跟你说一句实话。”
“军师说。”
“密那三百石储备,不是因为密算到了六月二十一会下大雨。”
翟山抬起头。
“那军师是为什么留?”
“因为密不知道。”
分曹的屋子里,雨后的风从窗子里灌进来。
“密算得清三千个窖有多少粮。”李密说,“密算得清一天出多少。”
“密算不清的,是天会不会下雨,路会不会塌,船会不会翻,仗会不会打起来。”
“这些密全算不清。”
“所以密留三百石。”
“留给什么?”
“留给密不知道的事。”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军师。”他最后开口,“那这三百石,往后还留么?”
“留。”
“天天留?”
“天天留。”
“可这一回已经用掉六个窖了。”
“用掉了就再存。”李密说,“从明日起,储备还是一天三百石。”
翟山盯着案上那张驮队的回报。
“军师,我今天想问一句。”
“问。”
“要是这三百石留了三年,一直没用上呢?”
李密看着他。
“那就是好年景。”
“那这三年,城东每天少半合。”
“是。”
“三年下来,少多少?”
“三十二万石。”
“三十二万石,能养多少人多久?”
分曹的屋子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案。
“少寨主。”李密说,“你今天来跟密认错,密收了。”
“可密要跟你说一句:你方才那个问题,密答不上来。”
“为什么答不上来?”
“因为密不知道那三年会不会出事。”李密说。
“出了,这三百石就是三十二万石粮换十二万条命。”
“不出,那就是三十二万石粮白存着,而城东三年每天少半合。”
“少寨主,密只知道一样。”
“什么?”
“这一笔账,得等三年以后才算得出来。”
“可粮得今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