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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三百石

六月二十,城东,最后一个晴天。

那天翟山在往东推的工地上待了一整天。

五里地的沟,挖到第三里。路基压出来两里半。

吴工头蹲在沟沿上,一脸的得意。

“少寨主,照这个走法,七月底能推完。”

“推完了能容多少人?”

“东边那五里,画了四万个号。”

“四万个号,四十万人。”

“少寨主,够了吧?”

翟山没有答。

他往东边看。

五里地之外,还是荒地。荒地再过去,是官道。官道上还有人在往这边走。

“吴工头。”

“在。”

“你这五里推完了,往东还有地么?”

吴工头愣了一下。

“……有啊。往东全是地。”

“那就再画五里。”

“少寨主,四十万个号还不够?”

翟山蹲在沟沿上,捡了块土疙瘩,扔进沟里。

“不知道够不够。”他说,“可挖出来的沟,闲着不要钱。”

“空着的号,没人住也不吃粮。”

“真到了人来的那天再挖,就晚了。”

那天傍晚,翟山从工地回来,走到东九排的时候,天上起云了。

云很低。

“要下雨。”崔敬抬头看了一眼。

“下得大么?”

“看云的样子,得下一夜。”

翟山站住了,往东九排那一片棚子看了一眼。

那一片是五月底搭的,全是绳捆的。

“崔先生。”

“在。”

“东九排这一片,多少个棚?”

“二百一十个。”

“绳捆的有多少?”

崔敬翻册子。

“……全是。”

翟山站在那儿。

“今夜派人去看着。”

“看什么?”

“看柱子。柱子要是歪了,先把人叫起来。”

“少寨主,二百一十个棚,得多少人看?”

“一排派两个。”

崔敬记下来,可他记的时候,脸上有点犹豫。

“少寨主,这两个人夜里不睡,明天算不算工?”

“算整工。”

六月二十一,下雨。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下到天亮没停。

翟山被人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少寨主!塌了!”

“哪儿塌了?”

“东九排,塌了六十几个棚!”

那天上午,城东塌了一百四十七个棚。

不是被雨压塌的。是绳捆的棚,草苫的顶,雨水一泡,绳松了,柱子歪了,整个骨架散开。

翟山在雨里站了一个上午。

抬伤的抬伤,扒人的扒人。塌棚里压出来十一个人,死了三个。

“少寨主。”吴工头浑身是泥,跑过来,“钉子!那一百四十七个棚,全是这半个月用绳捆的!”

“我知道。”

“将作营那边……”

“我知道。”

雨到中午还没停。

到了午后,第二个消息来了。

来的人是从西边跑回来的,一个驿站的骑手,浑身是水。

“少寨主!路断了!”

“哪条路?”

“兴洛仓往瓦岗的官道!”那骑手喘着气,“昨夜大雨,二十里坡那一段塌方,塌了三十丈!”

“绕不绕得过?”

“绕不过去!左边是山,右边是河!”

翟山站在雨里。

“水路呢?”

“水路更不成。”那骑手说,“汜水涨了,船不敢走。”

“断多久?”

“不知道。”

“清路要多久?”

“路上的土方,得三百个人挖三天。”

雨从早上下到夜里。

那天夜里,翟山在城东的棚子里,把这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塌了一百四十七个棚。

去瓦岗的路断了。

第一件事是钉子。第二件事是天。

他坐了很久,忽然坐直了。

“柱子!”

“在!”

“瓦岗本寨如今存粮多少?”

柱子傻了。

“少寨主,本寨的粮,是军师府管的,俺哪知道。”

“去问。”

“这会儿?下着雨呢!”

“去问。”

第二天早上,回话来了。

不是柱子问来的。

是徐世积自己跑来的,浑身是泥,脸色很不好看。

“少寨主。”

“徐先生。”

“你昨夜派人来问本寨存粮。”

“问了。”

“为什么问?”

“因为路断了。”翟山说,“兴洛仓的粮运不到瓦岗。”

“瓦岗本寨十二万口,一天一千六百三十石。”

“我想知道,本寨自己有多少。”

徐世积站在雨里,很久没有说话。

“少寨主,你猜多少?”

“我猜不到。”

“两天。”

翟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两天?”

“两天。”徐世积说,“本寨的存粮,从四月起就一直是两天的量。”

“为什么只留两天?”

“因为兴洛仓一天一趟车。”徐世积说,“天天有粮到,留两天足够。”

“留多了,粮在本寨的仓里放着,还得派人看,还得防潮。”

“军师说,粮放在兴洛仓最省。”

雨还在下。

“那如今路断了。”翟山说。

“路断了。”

“断三天。”

“断三天。”

“本寨的粮,只够两天。”

徐世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少寨主,我今早天不亮就出来了。”他说,“我出来的时候,军师正在算。”

“算什么?”

“算怎么让十二万人少吃一天。”

翟山站在雨里,没有说话。

塌棚那三个死人,是傍晚才抬出来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两个孩子。孩子是一对,五六岁的样子。

翟山蹲在那三个人边上。

“少寨主。”崔敬撑着伞过来,“册子上找到了。”

“念。”

“东九排第三十一棚。”崔敬念,“户主刘氏,四十九。子二,六岁。”

“棚号什么时候有的?”

“五月二十。”

“那之前呢?”

崔敬翻了一页。

“之前在无棚册上,记了三十一天。”

雨点砸在伞上。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三十一天无棚,五月二十进了棚,六月二十一棚塌了。

“崔先生。”

“在。”

“这一棚是绳捆的还是钉的?”

崔敬把册子翻到最后。

“……绳捆的。”

“哪天搭的?”

“五月二十。”

“五月二十将作营一天出多少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