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卯时,东九排。
那天早上派活的时候,工头点名点不齐。
“东九排第七棚,五个人。”
没人应。
“东九排第八棚,七个人。”
没人应。
吴工头拿着名册往那片棚区走,走到第七棚,掀开草帘子。
棚里是空的。
草铺还在,锅还在,锅底下的灰是凉的。
他一连掀了十七个棚。
十七个棚,全是空的。
半个时辰以后,翟山到了。
“多少?”
“查完了。”吴工头满头是汗,“三百一十四个。”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夜里。”
“往哪儿走的?”
“不知道。”吴工头说,“棚区外圈的哨子说,后半夜见着有人往东北去,没拦。”
“为什么不拦?”
吴工头愣了一下。
“少寨主,咱们……咱们从来不拦人走啊。”
翟山站在那片空棚子中间,没有说话。
不锁营门。这是他从瓦岗带过来的规矩,城东也照办。
来去自由。
“把这三百一十四个人的册子调出来。”
“调册子干什么?”
“我要看他们是什么人。”
那天下午,崔敬把册子送来了。
三百一十四个人,一个一个抄在一张纸上。
翟山从头看到尾。
看完第一遍,他没说话。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崔先生。”
“在。”
“这一栏。”翟山的手指按在册子上,“。”
“是。”
“你念。”
崔敬低头念。
“铁匠,十七。”
“木匠,四十一。”
“舟工,二十六。”
“石匠,九。”
“弓匠,三。”
“皮匠,六。”
念到这儿,崔敬自己停住了。
“少寨主……”
“接着念。”
“……有手艺的,一共一百零二。”
“剩下二百一十二个呢?”
“剩下的是脚力、车夫、伙夫。”崔敬说,“可这些人里,有六十几个是跟那一百零二个一伙来的。”
“一伙?”
“同乡,或者学徒。”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
“崔先生,将作营如今在等什么?”
崔敬的脸色变了。
“……等钉子。”
“多少钉子?”
“搭棚的抓钉,一天要三千个。”崔敬说,“将作营如今一天出一千二。”
“为什么只出一千二?”
“铁匠不够。”
“将作营有多少铁匠?”
“九个。”
翟山站起来。
“昨天夜里走的,十七个。”
翟山没有立刻派人去追。
他先去了将作营。
将作营在仓城西墙根底下,十二座炉子,如今只有五座在烧。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姓邵,跟着瓦岗四年了。
“邵师傅。”
“少寨主。”那老头正蹲在炉子前头,手上全是黑的,“稀客。”
“今天出多少钉子?”
“九百。”
“昨天报的是一千二。”
邵老头把手里的钳子扔进水里,“刺啦”一声。
“昨天一千二,是九个人打的。”他说,“今天走了俩。”
“走了?”
“走了。”邵老头站起来,往那七座冷炉子一指,“少寨主,那七座炉子不是坏的。”
“是没人。”
翟山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座炉子的边。
凉的。
“邵师傅,一座炉子一天能出多少?”
“一个好手,一天二百个抓钉。”邵老头说,“十二座炉子全烧起来,一天二千四。”
“二千四还不够三千。”
“不够。”邵老头说,“可二千四跟九百,差得远。”
他从炉子边上抓起一把钉子,摊在手心。
那些钉子长短不齐,有的头是歪的。
“少寨主自己看。”
“怎么了?”
“这是学徒打的。”邵老头说,“老师傅走了,剩下学徒顶。”
“这种钉子钉进椽子里,头会崩。”
“崩了怎么样?”
“崩了那根椽子就白钉了。”
翟山站在那七座冷炉子中间。
“邵师傅,走的那两个,你认得?”
“认得。一个跟俺学过三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邵老头把手心里那把钉子倒回筐里。
“他昨天来跟俺辞行。”他说,“俺问他为啥走。”
“他怎么答的?”
“他说,师父,俺在这儿打一天铁,跟俺弟扛一天椽子,领的是一样的粮。”
“俺弟十六,扛椽子扛了半个月。”
“俺打了九年铁。”
邵老头把筐盖上。
“少寨主,他这话,俺当时没接上。”
那天傍晚,翟山派了人往东北追。
追到六十里外,追上了。
回来的人带回来两句话。
第一句:他们不肯回来。
第二句:他们往洛阳去了。
“洛阳?”柱子瞪圆了眼睛,“洛阳是王世充的地界!”
“他们说什么了?”
追的人挠了挠头。
“少寨主,那些人不肯回来,可他们跟小的说话很客气。”
“说什么?”
“领头那个铁匠说……”那人犹豫了一下,“他说,在城东干一天四合,跟扛椽子的一样。”
“他说他打了二十六年铁。”
“他说洛阳招工匠,一天给六合,还给盐。”
翟山站在那儿。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了一句,小的听着不太受用。”
“说。”
那人低下头。
“他说:少寨主是好人,可他不知道铁匠值几个钱。”
六月十六,兴洛仓城,军师府分曹。
李密在。他这几天为了分曹的事在兴洛仓待着。
翟山把那张三百一十四人的名单,摆在他面前。
李密看了一遍。
“走了三百一十四个。”他说,“少寨主是来问密要人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来跟军师说一件事。”翟山把名单往前推了半寸。
“军师那张九项的清单上,是第九项。”
“是。”
“九项里头,每一项后头是一个数。”
“是。”
“军师,我今天要说的是。”翟山的手指按在那张名单上,“这三百一十四个人,在军师的清单上,是三百一十四张嘴。”
“一天七十二石。”
“他们走了,军师一天省七十二石。”
李密没有说话。
“可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十七个铁匠。”翟山说。
“将作营一天出一千二百个钉子。搭棚一天要三千个。”
“钉子不够,棚子就得用绳捆。”
“绳捆的棚,一场大雨就塌。”
“上个月塌了多少个?”
“四十七个。”
“塌一个棚,十个人重新排队,重新等号。”
“军师,这十七个铁匠一天打多少钉子?”
李密的手,慢慢地按在了那张名单上。
“……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