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个钉子,二百个棚。”翟山说,“二千个人。”
分曹的屋子里,徐世积把笔停在了半空。
“少寨主。”李密说。
“军师。”
“密算了三个月的粮。”他说,“密的清单上,三十三万口,一天两千一百三十石。”
“密算了每一项该出多少。”
“密没有算过每一项里头,是些什么人。”
他把那张名单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慢。
“铁匠十七。”他念,“木匠四十一。舟工二十六。”
念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舟工二十六。”他说,“少寨主,兴洛仓往瓦岗运粮,走的是水路。”
“是。”
“如今有多少条船?”
“二十一条。”
“撑船的呢?”
“不够。”翟山说,“一条船要三个人,二十一条要六十三个。如今五十七个。”
“走了二十六个舟工。”
“那五十七个里头,走了几个?”
“十一个。”
分曹的屋子里,李密把那张名单放回桌上。
他没有说话。
翟山也没有说话。
半晌,李密站起来了,走到窗前。
“少寨主。”
“军师。”
“密要更正一件事。”
“军师说。”
“密上个月跟你说,他们为什么来,密算得清。”李密说。
“记得。”
“那句话说错了。”
“错在哪儿?”
李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密算得清有多少人来。”他说。
“密不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
那天夜里,李密下了一道令。
不是加粮。
是加了一栏。
军师府分曹的册子上,从这天起,每一户后头多了一栏。
“原业”。
发这道令的时候,徐世积问了一句。
“军师,加这一栏做什么用?”
李密正在写字,没有抬头。
“往后各营请单子,可以按请。”
“怎么请?”
“将作营缺铁匠,就在册上找铁匠,把铁匠那一伙的口粮单独立册。”
“单独立册以后呢?”
李密把笔搁下。
“铁匠六合。”
徐世积愣住了。
“军师,六合比干活的还高一合。”
“高一合。”
“那别的人会不服。”
“会不服。”李密说,“可将作营一天要三千个钉子。”
“军师这是……”
“这是密今日学的。”
李密把那张令推给他。
“去发。”
铁匠单立一册的告示贴出去,城东炸了一次。
炸的是扛椽子的那一群。
“凭什么?”工地上有人嚷,“俺一天扛四十根椽子,一趟三百步!”
“那铁匠一天坐在炉子边上,凭什么六合?”
吴工头压不住,来找翟山。
翟山去了工地。
他没有站到高处,就在人堆里站着。
“谁问的,站出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俺问的。”
“你扛一天椽子,累不累?”
“累!”
“铁匠累不累?”
那汉子噎了一下。
“……也累。”
“那我问你第二句。”翟山说,“你扛椽子,扛了几天了?”
“十九天。”
“十九天以前呢?”
“十九天以前俺在道上走。”
“那你这椽子,是几天学会扛的?”
那汉子的嘴,慢慢张开了。
“……头一天就会。”
“对。”翟山转过身,往工地上那几千个人扫了一圈,“扛椽子,头一天就会。”
“打铁呢?”
工地上,没有人接话。
“邵师傅的徒弟,学了三年,如今打出来的钉子还会崩头。”翟山说。
“咱们如今一天缺一千八百个钉子。”
“缺钉子的棚,用绳捆。绳捆的棚,一场雨就塌。”
“昨天塌了几个?”
吴工头在旁边答:“十一个。”
“压伤几个人?”
“四个。”
工地上,那几千个人,一齐不吭声了。
“你们扛的椽子,得有钉子才立得住。”翟山说,“铁匠六合,不是因为他金贵。”
“是因为咱们只有九个。”
“今天你们谁会打铁,站出来,明天你也六合。”
工地上,有三个人举了手。
六月十九,城东。
铁匠那一册立起来的第三天,回来了六个。
不是那十七个走了的。
是原先在城东棚区里没报手艺的。
崔敬把这件事报给翟山的时候,一脸的古怪。
“少寨主,这六个人原先都在册上。”
“在册上写的什么?”
“写的。”
“他们会打铁?”
“会。”崔敬说,“其中一个打了十九年。”
“那他为什么报脚力?”
崔敬把册子放下。
“小人问了。”他说,“那人说,他三月里造册的时候,问过一句:报手艺有什么好处?”
“造册的书吏答他:没什么好处,就是记一笔。”
“他就报了脚力。”
“为什么?”
“因为脚力听着好派活。”
东坡上,翟山站了很久。
“崔先生。”
“在。”
“城东如今二十一万四千人。”
“是。”
“像他这样,会手艺没报的,有多少?”
崔敬摇头。
“小人不知道。”
“去查。”
“怎么查?”
翟山转过身。
“重造一次册。”
崔敬的脸垮了。
“少寨主,二十一万四千人重造一次册,要一个月。”
“不重造名字。”翟山说,“只加一栏。”
“加?”
“加。”
“那也得挨个问。”
“挨个问。”翟山说,“可这回不用书吏问。”
“不用书吏用谁?”
“用铁匠。”
崔敬愣住了。
“让那六个铁匠,一片一片地走。”翟山说,“他们一开口,就知道对面是不是同行。”
“木匠找木匠,舟工找舟工。”
“行家找行家,一问就明白。”
崔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少寨主。”
“说。”
“这个法子,是军师那道令逼出来的。”
“是。”
“那军师那道令,是少寨主逼出来的。”
翟山望着城东那片棚区。
“崔先生。”
“在。”
“这一回是我说服了他。”
“是。”
“可下个月粮额还是五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