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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口锅拆成三口

六月初三,城东。

翟山把城东所有管事的人叫到了东坡上。

三十六个人。各村推的头,医棚的,搭棚的工头,粥棚的伙夫头,还有崔敬和房老头。

他没有说军师府批了多少,也没有说他要过八百石。

他只说了一个数。

“五百石。”

“从今天起,城东一天五百石,不多不少。”

坡上,三十六个人谁也没吭声。

这个数他们都知道。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改一样东西。”

“改什么?”

翟山蹲下去,用树枝在土上画了三个圈。

“一口锅,拆成三口。”

坡上,三十六个人凑了过来。

“第一口锅。”翟山在第一个圈里点了一下,“给干活的。”

“搭棚的、挖沟的、修道的、运粮的、砍树的、割草的。”

“一天干满,领四合。”

坡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四合。如今是二合三。

“第二口锅。”翟山在第二个圈里点,“给老的、小的、病的、怀着的。”

“六十以上,十二以下,走不动路的,医棚说了算的。”

“不干活,也领二合三。跟今天一样。”

“第三口锅。”

翟山的树枝,落在第三个圈上。

“给病得下不了地的。”

“这一口锅里熬药,粥熬得稀,可里头有药。”

“医棚管。”

坡上,三十六个人算了半天。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搭棚的工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吴。

“少寨主。”

“说。”

“干活的四合,老小病的二合三,病重的另有一口。”他掰着指头,“那剩下的人呢?”

“哪剩下的人?”

“不老不小,不病不残,可也没干活的。”

坡上,三十六个人一齐转过头看他。

翟山站起来。

“剩下的人,一合八。”

坡上炸了。

“一合八?!”

“少寨主,一合八连稀的都熬不出来!”

“那不是要饿死人么!”

翟山站在坡上,等那片声音落下去。

落了很久。

“我算给你们听。”他说。

他蹲回去,在土上写数。

“城东二十一万四千。”

“六十以上和十二以下,加起来七万三。”

“病的、伤的、怀着的,一万一。”

“能干活的,十三万。”

“可如今一天干活的,有多少?”

坡上,吴工头的脸色变了。

“……三万出头。”

“三万一千四。”翟山说,“十三万个能干活的,只有三万一在干。”

“剩下九万八,不老不小不病,什么也不干。”

坡上,吴工头蹲了下去。

“他们为什么不干?”翟山问。

“因为……”吴工头挠头,“因为干不干都是二合三。”

“对。”

翟山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从明天起不一样了。”

“干一天,四合。不干,一合八。”

“差两合二。”

“一天两合二,十天两升二。”

“一个月,六升六。”

坡上,那三十六个人的眼睛,一个一个亮起来了。

“少寨主。”吴工头往前凑了半步,“这么一改,那九万八千个人……”

“不会全来。”翟山说,“可来一半,就是五万。”

“五万个人干活,一天搭多少棚?”

吴工头算了很久。

“……三百个。”

“三百个棚,三千人进棚。”

坡上,那三十六个人,忽然一齐说起话来。

翟山没有拦。

他等他们说完。

“可是有一样。”他说。

坡上的声音落了下去。

“一合八这一条,会死人。”

三十六个人一齐愣住了。

“少寨主?”

“我把话说明白。”翟山蹲在那儿,“不老不小不病的人里头,有一种人。”

“哪种?”

“想干,干不动的。”

坡上,几个村头低下了头。

“比方一个三十岁的汉子,路上走了二十天,如今瘦得脱形。”翟山说,“他不到六十,不满十二,医棚也说他没病。”

“他去扛椽子,扛不动。”

“他领一合八。”

“领了一合八,他更扛不动。”

“下个月他还是一合八。”

坡上,三十六个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所以我加一条。”翟山说。

“少寨主说。”

“干半天,二合九。”

“什么叫干半天?”

“扛不动椽子的,去割草。割草的活轻。”翟山说,“割一天草,算半天工。”

“割草也割不动的,去搓绳。”

“搓绳也搓不动的,去看火。”

“看火也看不了的。”他停了一下,“那他就是病人。让医棚收了。”

坡上,吴工头忽然开口了。

“少寨主,那这么一来,活得往细里分。”

“对。”

“分多少种?”

“你说。”

吴工头愣了一下。

“俺说?”

“你是搭棚的工头。”翟山说,“你手底下三万一千四百个人干什么活,你比我清楚。”

“你去分。”

“少寨主,那要分多久?”

“今天夜里分完。”翟山站起来,“明天早上照新的开锅。”

那天夜里,城东三十六个管事的,没有一个人睡。

吴工头带着二十几个人,在东坡上一样一样地列。

砍树,运木,剥皮,锯料,挖坑,立柱,编草,苫顶,捆绳,搓绳,割草,挑水,看火,抬伤,埋人。

十五样活。

每一样底下写工分:整工、半工、轻工。

写到后半夜,房老头凑过来看了看。

“吴工头。”

“老丈。”

“你这个,算整工还是半工?”

吴工头握着炭条,停住了。

坡上几个人一齐转过头。

“老丈,你说算什么?”

房老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算整工。”他说。

“为啥?”

“因为没人愿意干。”

改锅的告示贴出去当天夜里,出了一件事。

有个人来找翟山,堵在东坡底下的路口。

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可站得很直。

“少寨主。”

“什么事?”

“俺想问一句。”那汉子说,“告示上说,不老不小不病的,一合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