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三十二。”
“嗯。”
“俺不老,不小。医棚说俺没病。”
“那你领四合。”翟山说,“去干活。”
“俺去了。”
“怎么了?”
那汉子把两只手伸出来。
那双手在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那种收不住的抖,抖得手指头都并不拢。
“俺在道上走了二十六天。”他说,“如今扛不动东西。”
“扛不动就割草。”
“俺割了半天。”
“割不动?”
“割了半天,俺手上没劲,镰刀掉了三回。”那汉子说,“工头把俺撵回来了。”
“那你去搓绳。”
“搓绳也得手。”
坡底下,两个人站着。
“少寨主。”那汉子说,“俺不是来讨粮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俺是来问一句。”他把那双抖着的手放下,“像俺这样的人,城东有多少?”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数他没有算过。
“你叫什么?”
“俺姓吕,家里排三。”
“吕三。”翟山说,“你明天卯时到东坡来找我。”
“找少寨主干什么?”
“我要你带我去找。”
“找什么?”
“找跟你一样的人。”
第二天,吕三带着翟山,在城东走了整整一天。
他们从东七排走到东九排,从棚区走到最外圈。
吕三认得这些人。他这些天在工地被撵回来过三次,撵回来的路上,他见过很多跟他一样蹲在路边的人。
天黑的时候,翟山让崔敬记了一个数。
“九百四十二。”
“少寨主,这只是吕三认得的。”
“那实际呢?”
“往三千算。”
那天夜里,翟山在告示上添了第四行。
“凡自认干不动、经工头验过三样活仍不成者,报医棚。”
“医棚验后,入虚弱册。”
“虚弱册者,日给二合三,十日一验。”
“十日之内养回力气的,转干活的锅。”
崔敬提笔的时候,问了一句。
“少寨主,这一册要多少人?”
“三千。”
“三千人一天多领一合五,是四石五。”
“四石五从哪儿出?”
翟山蹲在灯底下,看着那三口锅的图。
“从第一口锅出。”
“干活的那一口?”
“对。”翟山说,“四合改三合九。”
“少寨主,你刚把干活的提到四合,明天就减?”
“减一合。”
“干活的人会骂。”
“会骂。”翟山把炭条放下,“可他们骂完了还会去干活。”
“为什么?”
“因为三合九也比一合八多一倍。”
六月初四,城东开新锅。
三口锅摆在不同的地方。
第一口在工地边上,锅大,粥稠。
第二口在棚区中间,粥稀些。
第三口在医棚后头,锅小,冒着药味。
那天早上,第一口锅前头排了七千人。
第二天早上,一万四。
第三天,两万一。
第五天,工地上不够活分了。
吴工头跑来找翟山,一脸的急。
“少寨主!人太多了!”
“多少?”
“今天早上来了三万八千个要干活的!”
“活呢?”
“活只有一万五千个人的活!”
翟山站在东坡上,往工地那边看。
黑压压一片人,站在那儿等着派活。
“加活。”
“加什么活?”
“把城东往东边再推五里。”翟山说,“五里地,先修路,再挖沟,再立棚区的框子。”
“少寨主,那五里地是荒地啊,如今没人住。”
“下个月就有人住了。”
吴工头张了张嘴。
“少寨主,你的意思是……先把棚区的空架子搭出来?”
“先把路和沟挖出来。”翟山说,“路和沟挖好了,往后来的人一到,直接进空地搭棚。”
“不用再拆,不用再让道。”
吴工头站在那儿,忽然一拍大腿。
“那新来的人一到就有号了!”
“对。”
六月十一,崔敬报数。
“少寨主。”
“说。”
“无棚,两万一千七。”
翟山抬起头。
“五月二十六是两万五千三。”
“十五天,少了三千六。”崔敬说,“一天二百四。”
“搭棚一天多少?”
“二百九十个。”
“上个月是一百三十。”
“上个月一百三十。”
东坡上,翟山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天二百九十个棚。
新到的人一天六千。
二百九十个棚,是二千九百人。
还是追不上。
可是。
“崔先生。”
“在。”
“新到的人,如今多久能进棚?”
崔敬翻册子。
“上个月是二十一天。”他说,“如今是九天。”
翟山点了点头。
“再问一样。”
“少寨主说。”
“死的呢?”
崔敬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头,是一列数,一天一行。
“五月,城东日死一百四十上下。”他说。
“六月呢?”
“六月初一到今天,日死八十九。”
东坡上,风吹着。
“少了五十。”翟山说。
“少了五十一。”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一天五十一个人。
一个月一千五百三十。
这个数他要写进册子,可他不知道该写在哪一栏。
“崔先生。”
“在。”
“这个数,单立一页。”
“记什么?”
翟山望着城东那片正在往东推的工地。
“记六月初四改锅。”他说。
“底下写:日死一百四十,改为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