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兴洛仓,西市。
西市是四月里自己长出来的。
城破以后,二十几万人聚在城东,就有商人来了。先是卖盐的,后来卖布、卖锅、卖药、卖草鞋。翟山没有拦,还派人给他们划了一片地。
七月十一那天,房老头从西市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少寨主。”
“老丈。”
“今天西市,少了十九家。”
翟山抬起头。
“哪十九家?”
“卖盐的四家,卖布的六家,卖药的三家,还有六家杂货。”
“昨天还在?”
“昨天还在。”房老头说,“老朽今早去的时候,摊子都收了。”
“问了没有?”
“问了。”房老头说,“剩下的那些不肯说。”
“一句都不肯说?”
房老头把袖子里的册子摸出来。
“有一个卖草鞋的老婆子说了半句。”
“说什么?”
“她说:东边不太平了。”
七月十三,第二样。
崔敬报的。
“少寨主,水路的船,这两天少了。”
“少多少?”
“二十一条,如今回来十四条。”
“那七条呢?”
“三条说船底裂了,在修。”崔敬说,“还有四条,没回来。”
“往哪儿去了?”
“往下游走了。”
“撑船的人呢?”
“也走了。”
翟山把这两件事记在册子上。
西市少十九家。船少七条。
他记完,在底下画了一道线。
七月十五,第三样。
这一样是老赵送来的。
“少寨主,第十九站,两天没消息。”
翟山猛地站了起来。
“第十九站在哪儿?”
“兴洛仓往东七十里。”老赵说,“往东是巩县,再往东就是洛阳地界。”
“派人去看了没有?”
“派了。昨天派了两个,今早回来一个。”
“回来那个说什么?”
老赵把一张纸递过来。
“站没了。三个人不见了,马不见了,棚子还在。”
“棚子里有什么?”
“有一样东西。”
老赵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卷纸。
不是瓦岗的纸,是官纸,硬,白。上头的字是印的,不是写的。
翟山展开。
那是一篇檄文。
七月十五夜里,翟山把老赵叫来了。
“二十四个站,如今剩多少?”
“二十三个。”
“把往东那几个站,全撤回来。”
老赵愣住了。
“撤?少寨主,往东那几个站是最要紧的!”
“正因为要紧。”翟山说,“第十九站三个人没了。第二十站离它三十里。”
“撤到哪儿?”
“撤到四十里内。”翟山说,“往东七十里那一段,不设站。”
“那七十里就成瞎的了。”
“瞎一段,总比一站一站往里丢人强。”
老赵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少寨主,那往东的消息怎么来?”
翟山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不派人守站了。”他说,“派人走。”
“走?”
“两个人一伙,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什么记什么,天黑前回头。”
“不扎站,不留人,不生火。”
“他们抓不着站,就抓不着人。”
老赵蹲下来看那道线。
“这法子……”他挠头,“这法子跟货郎串村一个样。”
“对。”翟山说,“找会串村的人去。”
七月十六,军师府分曹。
李密、翟山、徐世积、房老头,四个人对着那卷檄文。
念的是房老头。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兴洛仓者,大隋之官仓也。”
“高祖文皇帝开皇年间置,储天下之粟,以备凶年。”
“今有贼首翟让、李密之徒,据仓城,僭据官粟,纵民劫掠,窖破粮散,糟蹋无算。”
“夫仓者,非一姓之私。”
“今大将军奉命讨贼,兵至之日,当开仓赈民。”
念到这儿,房老头停了一下。
“接着念。”李密说。
房老头低下头。
“凡兴洛仓左右流民,无论老幼,各授粟一斛。”
分曹的屋子里,徐世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一斛是十斗。
一斗十升。
一百升。
城东如今一人一天二合三。
一百升是四千三百多天。
“这是假的。”徐世积先开口,“他给不起。”
“他给不起。”李密说。
“那他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他不需要给得起。”
李密把那卷檄文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少寨主。”他忽然开口。
“军师。”
“这篇檄文,你看出什么了?”
翟山盯着那几行字。
“他不是写给我们看的。”
“对。”
“他是写给城东那二十四万人看的。”
“对。”李密说,“可还有一样,你没看出来。”
“军师说。”
李密把檄文往前推了半寸,手指按在其中一句上。
“窖破粮散,糟蹋无算。”
翟山的心,跳了一下。
“他知道四月十一那天扒开的四五十个窖。”
“他知道那些粮撒了一地,烂在土里。”
“他知道多少个窖。”李密说,“他还知道糟蹋无算。”
“这句话,是站在城里的人说的。”
分曹的屋子里,房老头把老花眼往那行字上又凑近了些。
“军师的意思是,城里有他的人?”
“不一定在城里。”李密说,“可一定有人跟他说过城里的事。”
翟山站在案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军师。”
“嗯。”
“六月十四,城东走了三百一十四个人。”
“记得。”
“他们往东北去了。”翟山说,“追的人回来说,他们往洛阳去。”
分曹的屋子里,李密握着檄文的手,停住了。
“十七个铁匠。”翟山说,“二十六个舟工。四十一个木匠。”
“他们在城东住了两个月。”
“他们知道城东有多少人,一天领多少粮,三口锅怎么分,仓门口那张桌子怎么核单子。”
“他们还知道,四月十一那天扒开了多少个窖。”
分曹的屋子里,房老头把那卷檄文重新卷起来。
“少寨主。”他说,“老朽在荥阳当了二十年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