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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洛阳来人了

七月十一,兴洛仓,西市。

西市是四月里自己长出来的。

城破以后,二十几万人聚在城东,就有商人来了。先是卖盐的,后来卖布、卖锅、卖药、卖草鞋。翟山没有拦,还派人给他们划了一片地。

七月十一那天,房老头从西市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少寨主。”

“老丈。”

“今天西市,少了十九家。”

翟山抬起头。

“哪十九家?”

“卖盐的四家,卖布的六家,卖药的三家,还有六家杂货。”

“昨天还在?”

“昨天还在。”房老头说,“老朽今早去的时候,摊子都收了。”

“问了没有?”

“问了。”房老头说,“剩下的那些不肯说。”

“一句都不肯说?”

房老头把袖子里的册子摸出来。

“有一个卖草鞋的老婆子说了半句。”

“说什么?”

“她说:东边不太平了。”

七月十三,第二样。

崔敬报的。

“少寨主,水路的船,这两天少了。”

“少多少?”

“二十一条,如今回来十四条。”

“那七条呢?”

“三条说船底裂了,在修。”崔敬说,“还有四条,没回来。”

“往哪儿去了?”

“往下游走了。”

“撑船的人呢?”

“也走了。”

翟山把这两件事记在册子上。

西市少十九家。船少七条。

他记完,在底下画了一道线。

七月十五,第三样。

这一样是老赵送来的。

“少寨主,第十九站,两天没消息。”

翟山猛地站了起来。

“第十九站在哪儿?”

“兴洛仓往东七十里。”老赵说,“往东是巩县,再往东就是洛阳地界。”

“派人去看了没有?”

“派了。昨天派了两个,今早回来一个。”

“回来那个说什么?”

老赵把一张纸递过来。

“站没了。三个人不见了,马不见了,棚子还在。”

“棚子里有什么?”

“有一样东西。”

老赵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卷纸。

不是瓦岗的纸,是官纸,硬,白。上头的字是印的,不是写的。

翟山展开。

那是一篇檄文。

七月十五夜里,翟山把老赵叫来了。

“二十四个站,如今剩多少?”

“二十三个。”

“把往东那几个站,全撤回来。”

老赵愣住了。

“撤?少寨主,往东那几个站是最要紧的!”

“正因为要紧。”翟山说,“第十九站三个人没了。第二十站离它三十里。”

“撤到哪儿?”

“撤到四十里内。”翟山说,“往东七十里那一段,不设站。”

“那七十里就成瞎的了。”

“瞎一段,总比一站一站往里丢人强。”

老赵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少寨主,那往东的消息怎么来?”

翟山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不派人守站了。”他说,“派人走。”

“走?”

“两个人一伙,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什么记什么,天黑前回头。”

“不扎站,不留人,不生火。”

“他们抓不着站,就抓不着人。”

老赵蹲下来看那道线。

“这法子……”他挠头,“这法子跟货郎串村一个样。”

“对。”翟山说,“找会串村的人去。”

七月十六,军师府分曹。

李密、翟山、徐世积、房老头,四个人对着那卷檄文。

念的是房老头。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兴洛仓者,大隋之官仓也。”

“高祖文皇帝开皇年间置,储天下之粟,以备凶年。”

“今有贼首翟让、李密之徒,据仓城,僭据官粟,纵民劫掠,窖破粮散,糟蹋无算。”

“夫仓者,非一姓之私。”

“今大将军奉命讨贼,兵至之日,当开仓赈民。”

念到这儿,房老头停了一下。

“接着念。”李密说。

房老头低下头。

“凡兴洛仓左右流民,无论老幼,各授粟一斛。”

分曹的屋子里,徐世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一斛是十斗。

一斗十升。

一百升。

城东如今一人一天二合三。

一百升是四千三百多天。

“这是假的。”徐世积先开口,“他给不起。”

“他给不起。”李密说。

“那他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他不需要给得起。”

李密把那卷檄文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少寨主。”他忽然开口。

“军师。”

“这篇檄文,你看出什么了?”

翟山盯着那几行字。

“他不是写给我们看的。”

“对。”

“他是写给城东那二十四万人看的。”

“对。”李密说,“可还有一样,你没看出来。”

“军师说。”

李密把檄文往前推了半寸,手指按在其中一句上。

“窖破粮散,糟蹋无算。”

翟山的心,跳了一下。

“他知道四月十一那天扒开的四五十个窖。”

“他知道那些粮撒了一地,烂在土里。”

“他知道多少个窖。”李密说,“他还知道糟蹋无算。”

“这句话,是站在城里的人说的。”

分曹的屋子里,房老头把老花眼往那行字上又凑近了些。

“军师的意思是,城里有他的人?”

“不一定在城里。”李密说,“可一定有人跟他说过城里的事。”

翟山站在案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军师。”

“嗯。”

“六月十四,城东走了三百一十四个人。”

“记得。”

“他们往东北去了。”翟山说,“追的人回来说,他们往洛阳去。”

分曹的屋子里,李密握着檄文的手,停住了。

“十七个铁匠。”翟山说,“二十六个舟工。四十一个木匠。”

“他们在城东住了两个月。”

“他们知道城东有多少人,一天领多少粮,三口锅怎么分,仓门口那张桌子怎么核单子。”

“他们还知道,四月十一那天扒开了多少个窖。”

分曹的屋子里,房老头把那卷檄文重新卷起来。

“少寨主。”他说,“老朽在荥阳当了二十年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