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官府打仗之前,先派人去看。”房老头说,“看多少人,看多少粮,看谁管事。”
“派去的人越熟,看得越准。”
“最熟的是什么人?”
“住过的人。”
七月十八,檄文进了城东。
不是一份。
是几百份。
翟山那天早上到城东的时候,东三排的一片空地上围了三层人。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张纸,正在念。
那人不是瓦岗的,也不是流民。他穿一身青布短打,看着像个货郎,可他念纸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打绊。
“……凡兴洛仓左右流民,无论老幼,各授粟一斛!”
圈子外头,几百个人一齐嗡了起来。
“一斛?”
“一人一斛?”
“那是多少?”
“十斗!”
翟山没有让人抓他。
他站在人圈外头,听那人念完了整篇。
念完了,那人把纸举高了些。
“各位听清楚了!”他扯开嗓子,“洛阳王大将军说了!兵到那一天,开仓放粮!”
“一人一斛!”
“不是二合三!”
人圈里,那片嗡嗡声,忽然变了调子。
“二合三”这三个字一出来,翟山听见有人开始骂。
不是骂那个念纸的。
是骂粥棚。
那天上午,城东出了七起打架。
打的是粥棚的分粮的人。
七月十九,翟山把那个念檄文的人抓了。
不是他派人抓的。
是城东的人自己把他捆来的。
捆他的是吴工头那一伙搭棚的。
“少寨主!”吴工头把人往地上一扔,“这厮昨天在东七排念,今天又跑到东九排念!”
“念了几处?”
“他们不止一个!”吴工头喘着气,“俺们今天抓了三个,还有跑了的!”
翟山蹲下去,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人的脸上有伤,可他没有怕。
“你叫什么?”
“小人姓周。”
“洛阳来的?”
“是。”
“来了几天了?”
“六天。”
“来了几个?”
那人笑了一下。
“少寨主,这个小人不能说。”
翟山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一件能说的。”
“少寨主请问。”
“你们王大将军,真的要一人给一斛?”
那人跪在地上,抬起头。
“少寨主,小人是念纸的,不是发粮的。”
“那你念的时候,心里信不信?”
那人愣了一下。
他跪在那儿,想了很久。
“小人不信。”他最后说。
“不信你还念?”
“少寨主,小人也是流民。”他说,“小人是荥阳人,正月里逃到洛阳的。”
“小人在洛阳,一天领一升半。”
“他们跟小人说,来这儿念纸,一天两升,念一个月,给一石。”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少寨主。”那人忽然说,“小人还有一句。”
“说。”
“小人这六天,念了十七处。”
“怎么?”
“小人念到第五处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人说,“城东这些人,不信一斛。”
“那他们信什么?”
“他们信二合三。”
人圈外头,风从棚区那边吹过来。
“少寨主,他们不是听见一斛才闹的。”那人说,“他们是听见二合三才闹的。”
“他们本来就知道自己一天只有二合三。”
“可没人跟他们说出来过。”
审完那个念纸的,翟山没有杀他。
“放了。”
吴工头瞪圆了眼。
“少寨主?!这厮在城东念了十七处!”
“放了。”
“那他明天接着念怎么办?”
“他明天不念了。”
“凭什么?”
翟山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人。
“周什么?”
“小人叫周敢。”
“周敢,我问你最后一句。”
“少寨主问。”
“你在洛阳一天一升半,来这儿念纸一天两升。”
“是。”
“我要是给你三合九,你干不干活?”
那人跪在地上,愣住了。
“干……干什么活?”
“搭棚。挖沟。运木。”翟山说,“干满一天三合九,比你念纸多一合九。”
“少寨主,小人念纸的时候,人家还给盐。”
“盐我也给。”翟山说,“干整工的,五天一撮。”
周敢跪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不过有一样。”翟山说,“你今天走出这个圈子,往东走三十里,就到洛阳的地界。”
“他们许你一个月一石。”
“我这儿一天三合九,一个月一石一斗七。”
“多不了多少。”
“少寨主为什么要告诉小人这个?”
“因为你自己会算。”翟山说,“你算不明白,我告诉你也没用。”
“你算明白了,我不告诉你,你也会来。”
那天下午,周敢没有走。
他去了东九排的工地。
吴工头把他分到割草那一队,气得直哼哼。
“少寨主,这厮要是白天割草,夜里接着念纸呢?”
“那你就再捆他一回。”
“少寨主你就不怕?”
翟山看着工地上那个正在别别扭扭学割草的洛阳人。
“吴工头。”
“在。”
“他念了六天,念了十七处。”
“是。”
“城东二十四万人,昨天有一千二百个往东走了。”
“是。”
“那还有二十三万八千个没走。”
那天夜里,翟山在东坡上坐到很晚。
崔敬拿着册子上来。
“少寨主,今日新到的人,四千一。”
“比昨天少了?”
“少了两千七。”
翟山抬起头。
“为什么少了?”
崔敬没有立刻答。
“少寨主,今天走的人,有一千二。”
“走的?”
“走的。”
“往哪儿走的?”
崔敬把册子合上。
“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