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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合的铁匠

八月初八,杨公卿往北挪了。

不是两里。

是一里半。

他的营门还是朝西,可整个营盘往北偏了一里半,正好压在城东那条小河和棚区之间。

那天早上,去河边挑水的人被逐了回来。

不是杀。是逐。

洛阳兵在河边站了一排,谁挑水就往回赶,赶不走的就打两下。

一个上午,逐回来一千三百多担空桶。

“少寨主!”老赵跑上东坡,“河没了!”

翟山站在坡上,往北看。

一里半外,洛阳军的营帐一顶挨一顶。

“他还是不杀人。”

“少寨主,这跟杀人有什么两样?”柱子在旁边急得直跳,“没水,二十四万人怎么活?”

翟山没有答。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少寨主上哪儿去?”

“找井匠。”

八月初五加的那四册,三天里报上来的人不少。

井匠十七个。磨匠六十四。灶匠九十一。烧炭的一百三十六。编席的三百多。

那天上午,翟山把十七个井匠全叫到了东坡上。

十七个人站成一排,最老的六十来岁,最小的二十出头。

“各位。”翟山开门见山,“城东要打井。”

“打多少口?”

问的是那个六十来岁的老井匠,姓孟。

“越多越好。”

“少寨主,打井这个事,不是想打就打。”孟老头说,“得先看地。”

“怎么看?”

“看草,看土,看地势。”孟老头说,“低洼处水近,可低洼处的水浑。”

“看石头。石头底下有水的,出水快,可打起来费工。”

“还得看老坟。”

翟山愣了一下。

“老坟?”

“坟不能挖。”孟老头说,“挖了要出事的。不是水的事,是人心的事。”

坡上,几个人都点头。

“孟老丈,十七个人,一天能看多少地方?”

“看地不费工夫。”孟老头说,“一天能看二三十处。”

“那打呢?”

“一口井,五六个人,七八天。”

“十七个人,一次能打几口?”

“三口。”

翟山蹲在地上算。

三口井,八天。城东一天要六千担。

“孟老丈,一口井一天出多少?”

“看深浅。浅井三百担,深井六百担。”

“那三口井打完,一天多九百到一千八。”

“差得远。”

坡上,孟老头蹲了下来。

“少寨主,老朽有一句话。”

“老丈说。”

“打井这个事,人多不顶用。”他说,“一口井就那么大个坑,五六个人在里头已经转不开身了。”

“可十七个人分成三伙,一伙五六个,就是三口。”

“再多的人,用不上。”

“除非。”

“除非什么?”

孟老头抬起头。

“除非再有井匠。”

坡上,翟山盯着这十七个人。

“老丈,你们十七个,是从二十四万人里报出来的。”

“是。”

“二十四万人里,只有十七个会打井?”

孟老头笑了。

“少寨主,会打井的多着呢。”他说,“庄户人家挖个吃水的浅坑,谁不会。”

“那为什么只报了十七个?”

“因为册子上写的是。”孟老头说,“这个字,庄户人不敢认。”

“老朽这一行有规矩,学徒三年才敢称匠。”

“会挖不会看地的,不敢报。”

翟山盯着这十七个人,很久没出声。

“崔先生。”

“在。”

“把这一册,拆成两册。”

“怎么拆?”

“一册叫,会看地的。”翟山说,“另一册叫挖井的,只要挖过坑的都算。”

“挖井的那一册,工分怎么算?”

“整工。”

“跟搭棚一样?”

“一样。”

崔敬记下来的时候,孟老头在旁边看着。

“少寨主。”

“老丈说。”

“老朽这一行,讲究一个字讲了一辈子。”他说,“今天少寨主一句话,把它拆了。”

“老丈心里不受用?”

孟老头摇了摇头。

“老朽今年六十三。”他说,“老朽这辈子打过一百多口井。”

“可老朽从来没见过要在八天里打出二十口井的场面。”

“拆吧。”

八月初十,第一批井开工。

不是三口。

是二十一口。

十七个井匠分成十七伙,每伙一个匠人看地,底下配十几个挖井的。

那天翟山在城东走了一圈,看见二十一处坑同时在挖。

坑边上堆着新土,土是湿的。

八月十二,杨公卿动了。

这一回不是逐水。

那天夜里,三百骑从北面绕过来,冲的是城东最外圈的棚区。

外圈是最新到的人,没有棚,铺草睡。

三百骑冲进去,没有杀人。

他们放火。

那天夜里烧了四百多个草铺,还有十几个新搭的棚。

烧完就走。

死了七个,全是跑的时候踩踏和呛死的。

第二天早上,翟山站在那片焦黑的地上。

“少寨主。”吴工头的声音发抖,“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城东乱。”

“乱了他好攻城?”

“不是。”翟山说,“他要城东的人自己往外跑。”

“跑到哪儿去?”

翟山往东边指了指。

“他营门口,摆着粥棚。”

吴工头猛地抬起头。

“什么?”

“昨天夜里探子报的。”翟山说,“他在营外三里,摆了六口锅。”

“他真放粮?”

“真放。”

“一人一斛?”

“一人一升。”翟山说,“可他放。”

焦黑的地上,吴工头把手里的锹往土里一插。

“他不用给一斛。”翟山说,“他只要给一升。”

“因为咱们这儿是二合三。”

八月十三,城东出了第一波。

不是一千两千。

是七千。

七千个人,往东走了。

那天下午,翟山没有拦,也没有派人追。

他站在东坡上,看着那条往东的道上,人一群一群地走。

“少寨主。”崔敬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咱们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