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杨公卿往北挪了。
不是两里。
是一里半。
他的营门还是朝西,可整个营盘往北偏了一里半,正好压在城东那条小河和棚区之间。
那天早上,去河边挑水的人被逐了回来。
不是杀。是逐。
洛阳兵在河边站了一排,谁挑水就往回赶,赶不走的就打两下。
一个上午,逐回来一千三百多担空桶。
“少寨主!”老赵跑上东坡,“河没了!”
翟山站在坡上,往北看。
一里半外,洛阳军的营帐一顶挨一顶。
“他还是不杀人。”
“少寨主,这跟杀人有什么两样?”柱子在旁边急得直跳,“没水,二十四万人怎么活?”
翟山没有答。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少寨主上哪儿去?”
“找井匠。”
八月初五加的那四册,三天里报上来的人不少。
井匠十七个。磨匠六十四。灶匠九十一。烧炭的一百三十六。编席的三百多。
那天上午,翟山把十七个井匠全叫到了东坡上。
十七个人站成一排,最老的六十来岁,最小的二十出头。
“各位。”翟山开门见山,“城东要打井。”
“打多少口?”
问的是那个六十来岁的老井匠,姓孟。
“越多越好。”
“少寨主,打井这个事,不是想打就打。”孟老头说,“得先看地。”
“怎么看?”
“看草,看土,看地势。”孟老头说,“低洼处水近,可低洼处的水浑。”
“看石头。石头底下有水的,出水快,可打起来费工。”
“还得看老坟。”
翟山愣了一下。
“老坟?”
“坟不能挖。”孟老头说,“挖了要出事的。不是水的事,是人心的事。”
坡上,几个人都点头。
“孟老丈,十七个人,一天能看多少地方?”
“看地不费工夫。”孟老头说,“一天能看二三十处。”
“那打呢?”
“一口井,五六个人,七八天。”
“十七个人,一次能打几口?”
“三口。”
翟山蹲在地上算。
三口井,八天。城东一天要六千担。
“孟老丈,一口井一天出多少?”
“看深浅。浅井三百担,深井六百担。”
“那三口井打完,一天多九百到一千八。”
“差得远。”
坡上,孟老头蹲了下来。
“少寨主,老朽有一句话。”
“老丈说。”
“打井这个事,人多不顶用。”他说,“一口井就那么大个坑,五六个人在里头已经转不开身了。”
“可十七个人分成三伙,一伙五六个,就是三口。”
“再多的人,用不上。”
“除非。”
“除非什么?”
孟老头抬起头。
“除非再有井匠。”
坡上,翟山盯着这十七个人。
“老丈,你们十七个,是从二十四万人里报出来的。”
“是。”
“二十四万人里,只有十七个会打井?”
孟老头笑了。
“少寨主,会打井的多着呢。”他说,“庄户人家挖个吃水的浅坑,谁不会。”
“那为什么只报了十七个?”
“因为册子上写的是。”孟老头说,“这个字,庄户人不敢认。”
“老朽这一行有规矩,学徒三年才敢称匠。”
“会挖不会看地的,不敢报。”
翟山盯着这十七个人,很久没出声。
“崔先生。”
“在。”
“把这一册,拆成两册。”
“怎么拆?”
“一册叫,会看地的。”翟山说,“另一册叫挖井的,只要挖过坑的都算。”
“挖井的那一册,工分怎么算?”
“整工。”
“跟搭棚一样?”
“一样。”
崔敬记下来的时候,孟老头在旁边看着。
“少寨主。”
“老丈说。”
“老朽这一行,讲究一个字讲了一辈子。”他说,“今天少寨主一句话,把它拆了。”
“老丈心里不受用?”
孟老头摇了摇头。
“老朽今年六十三。”他说,“老朽这辈子打过一百多口井。”
“可老朽从来没见过要在八天里打出二十口井的场面。”
“拆吧。”
八月初十,第一批井开工。
不是三口。
是二十一口。
十七个井匠分成十七伙,每伙一个匠人看地,底下配十几个挖井的。
那天翟山在城东走了一圈,看见二十一处坑同时在挖。
坑边上堆着新土,土是湿的。
八月十二,杨公卿动了。
这一回不是逐水。
那天夜里,三百骑从北面绕过来,冲的是城东最外圈的棚区。
外圈是最新到的人,没有棚,铺草睡。
三百骑冲进去,没有杀人。
他们放火。
那天夜里烧了四百多个草铺,还有十几个新搭的棚。
烧完就走。
死了七个,全是跑的时候踩踏和呛死的。
第二天早上,翟山站在那片焦黑的地上。
“少寨主。”吴工头的声音发抖,“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城东乱。”
“乱了他好攻城?”
“不是。”翟山说,“他要城东的人自己往外跑。”
“跑到哪儿去?”
翟山往东边指了指。
“他营门口,摆着粥棚。”
吴工头猛地抬起头。
“什么?”
“昨天夜里探子报的。”翟山说,“他在营外三里,摆了六口锅。”
“他真放粮?”
“真放。”
“一人一斛?”
“一人一升。”翟山说,“可他放。”
焦黑的地上,吴工头把手里的锹往土里一插。
“他不用给一斛。”翟山说,“他只要给一升。”
“因为咱们这儿是二合三。”
八月十三,城东出了第一波。
不是一千两千。
是七千。
七千个人,往东走了。
那天下午,翟山没有拦,也没有派人追。
他站在东坡上,看着那条往东的道上,人一群一群地走。
“少寨主。”崔敬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咱们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