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他那一升是假的。”
“他那一升是真的。”
“那说他放三天就不放了。”
“咱们不知道他放几天。”
崔敬没有再说。
东坡上,翟山站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下了坡。
他没有回自己的棚子。
他去了将作营。
将作营那天夜里,十二座炉子烧了九座。
邵老头光着膀子在最里头那座炉子前头,一锤一锤地打。
“邵师傅。”
“少寨主。”邵老头没停手,“今天出了一千七。”
“一千七个钉子?”
“一千七个箭簇。”
翟山愣住了。
“箭簇?”
“军师府昨天下的令。”邵老头把手里那块烧红的铁往水里一淬,“说要备着。”
“那钉子呢?”
“钉子今天出了六百。”
“为什么少了?”
“因为人手就这些。”邵老头抹了把脸,“打箭簇的手,就不能打钉子。”
将作营里,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红的。
翟山站在那儿,看着那九座炉子。
“邵师傅。”
“在。”
“如今营里多少人?”
“三十一个。”
“六月是九个。”
“六月是九个。”邵老头说,“铁匠六合那一册立了以后,回来了六个,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六个。”
“都是原先藏着的?”
“都是原先报别的的。”
翟山点了点头。
“邵师傅,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少寨主问。”
“三十一个人,一天能出多少箭簇?”
邵老头把锤子放下。
“少寨主要多少?”
“我不知道要多少。”翟山说,“我是想知道,最多能出多少。”
邵老头蹲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铁屑。
“炉子十二座,如今烧九座,因为炭不够。”他说,“炭够了,十二座全烧。”
“十二座,三十一个人轮着,一天能出五千个箭簇。”
“或者三千个钉子。”
“或者,两样一半一半。”
“炭从哪儿来?”
“烧炭的册上,如今一百三十六个人。”邵老头说,“他们一天能烧多少炭,少寨主自己去问。”
翟山站在将作营的门口。
他忽然想起六月里那句话。
少寨主是好人,可他不知道铁匠值几个钱。
“邵师傅。”
“在。”
“三十一个铁匠,一天五千个箭簇。”
“是。”
“一支箭要一个箭簇。”
“是。”
“五千支箭,能打几天?”
邵老头把那把铁屑扔回地上。
“少寨主,那得看他们来多少人。”
八月十三夜里,翟山去了烧炭那一册。
一百三十六个人,扎在城东往南二里的一片坡地上,六个炭窑冒着烟。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耿,脸熏得看不出本色。
“耿师傅,一天出多少炭?”
“三百担。”
“将作营要多少?”
“他们要六百。”
“为什么只出三百?”
耿师傅往那六个窑一指。
“窑就六个。”
“再起窑要多久?”
“起一个窑三天。”耿师傅说,“可少寨主,起了窑也没用。”
“为什么?”
“没木头。”
翟山站住了。
“往东二十里那片林子。”
“出不去。”耿师傅说,“柴车都出不去,木头车更出不去。”
坡上,六个窑冒着白烟。
“耿师傅。”翟山蹲下来,“炭这个东西,只能拿木头烧?”
“不然拿什么烧?”
“棚子拆下来的旧木头行不行?”
耿师傅愣了一下。
“旧木头……行是行,可那都是搭棚的椽子。”
“拆下来烧了,棚怎么办?”
“我不是说拆好的。”翟山说,“八月十二烧掉的那四百多个草铺,十几个棚。”
“那些烧焦的椽子还在地上。”
耿师傅猛地抬起头。
“烧焦的木头……”他说,“那个能烧炭。而且比生木头快,省一半工夫。”
“有多少?”
“得去看。”
那天夜里,一百三十六个烧炭的,去了那片焦地。
第二天早上,六个窑全满了。
八月十四,杨公卿攻城。
这一回是真的。
天没亮,五千人压到城下。
推的是壕桥和云梯。
城头上,单雄信站在东门楼上,身边是八百守兵。
翟山站在他旁边。
“二叔。”
“嗯。”
“咱们箭有多少?”
“昨天军师府送来一批。”单雄信说,“一万二千支。”
“打得住么?”
“打得住。”
第一波压上来的时候,城头上开始放箭。
翟山站在垛口后头,看着底下那片人往城墙下涌。
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不是喊,是嘀咕。
“这批箭的簇子,比上回那批扎实。”
翟山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守城的老兵,正在从箭壶里抽箭。
“上回那批怎么了?”
那老兵抬起头,看见是少寨主,愣了一下。
“回少寨主,上回那批箭,射到皮甲上,簇子会崩。”
“这批呢?”
老兵抽出一支箭,用手指弹了弹箭头。
“这批不崩。”
“你怎么知道?”
“方才射了七支,回头看了三支。”那老兵说,“都好好的插在人身上。”
翟山接过那支箭,看了看箭头。
铁的,方棱,尖上磨得发亮。
“这批箭簇,是哪儿来的?”
那老兵咧开嘴,笑了一下。
“将作营出的呗。”
“谁打的?”
那老兵把箭搭上弓,拉满,射了出去。
射完了,他一边从箭壶里抽下一支,一边回了句。
“城东那帮六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