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杨公卿的五千人,攻的是东门和东南角。
东南角那一段,是四月十一被流民挖塌又重砌的墙。
砌墙的是石匠那一册的九个人,加上一百多个垒墙的。六月里砌完的。
那天上午,洛阳军的云梯往东南角搭了十一次。
塌了七次。
不是被推倒的。是梯子搭上去,人爬到一半,梯脚在墙根下的一片碎石上打滑。
那片碎石是六月砌墙的时候,石匠有意撒在墙根的。
翟山那天在城头上,问了石匠那一册的头一句话。
“墙根那片碎石,是谁的主意?”
“老朽的。”
答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石匠,姓武。
“为什么撒碎石?”
“少寨主,梯子要立稳,脚得吃住地。”武石匠说,“碎石一滑,梯子就站不住。”
“这是修城墙的老规矩?”
“不是。”武石匠笑了一下,“这是老朽早年在矿上学的。”
“矿上有什么梯子?”
“矿上下坑,也用梯子。”他说,“坑底要是碎石多,梯子立不住,人得摔死。”
“所以老朽给底下垫石板。”
“今天反过来用。”
城头上,翟山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第二波压上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东门楼上的箭快没了。
“单二叔!”传令的兵嘶喊,“东门这一段还有两千支!”
“后头呢?”
“后头运不上来!”
城墙上的通道窄,运箭的人得从城里的马道绕上来,一趟一炷香。
单雄信正要下令,翟山拦住了他。
“二叔,别调人。”
“不调人怎么运?”
翟山转过身,冲城下喊了一嗓子。
“吴工头!”
城下,一个人应了。
“在!”
“你那搭棚的绳子,还有多少?”
“千把条!”
“全拿来!”
一炷香以后,城墙内侧垂下来二十几条绳子。
底下是筐,筐里是箭。
上头的人拽绳子,一筐一筐往上提。
一趟不到二十息。
“少寨主。”单雄信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这法子谁教你的?”
“搭棚的天天这么往上运椽子。”
那天傍晚,杨公卿收兵了。
打了一天,五千人攻了十一次,最远的一次上了城头三个人,被砍下去了。
洛阳军留下三百多具尸首。
瓦岗守城的八百人,死了六十一个。
八月十五,杨公卿没有攻。
八月十六,也没有。
八月十七,他拔营了。
不是撤。
他往东挪了十里,重新扎营。
“他这是什么意思?”单雄信在城头上皱眉。
“他攻不动。”程回说。
“攻不动就走啊,往东挪十里干什么?”
翟山站在城头上,往东看。
十里外,洛阳军的营帐一片一片重新立起来。
“他不走。”翟山说。
“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不需要打下这座城。”
八月十七夜里,城东出了一场小乱。
不是抢粮,是抢水。
两口井前头排队的人挤起来了,挤翻了七八个桶,砸伤了三个人。
翟山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井沿上还湿着一片。
“怎么起的?”
“有人插队。”管井的刘老兵说,“后头的人骂,前头的人不让,就推起来了。”
“插队的是谁?”
“东九排的。”刘老兵顿了顿,“他家娃发热,他想早点打水回去。”
翟山蹲在井沿上。
“老丈,井水一天出多少了?”
“今天出了九百。”
“昨天呢?”
“昨天一千。”
“前天?”
“一千一。”
“越出越少?”
“越抽越少。”刘老兵说,“少寨主,这两口井,撑不住二十二万人。”
“新井呢?”
“二十一口,出水的有六口。”
“六口出多少?”
“加起来一天一千三。”
翟山算了一下。
两口老井九百,六口新井一千三,加起来两千二。
城东一天要六千担。
“孟老丈那边,还在打么?”
“还在打。”刘老兵说,“可少寨主,孟老头昨天跟小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片地,能出水的地方就那么些。”
“打完了呢?”
刘老兵没有答。
八月十八,军师府分曹。
李密把一张纸摊在案上。
“少寨主,密算了一笔账。”
“军师算的什么?”
“杨公卿来了十六天。”李密说,“他打了一天,攻了十一次,死了三百多。”
“那十六天里,咱们损失多少?”
翟山没有答。
李密把那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列数。
“船,二十一条剩八条。”
“舟工,五十七个剩二十四个。”
“驮马,六百四十匹剩五百七十七。”
“柴车,一百四十辆,如今一天只能出四十辆,走南路,绕三十里。”
“城东人口,八月初二二十四万七,八月十七二十二万一。”
“走了两万六。”
分曹的屋子里,翟山盯着那一列数。
“军师。”
“嗯。”
“他打了一天,我们损失的是那一天。”
“是。”
“他不打的那十五天,我们损失的比那一天多。”
“多得多。”
李密把那张纸收回去。
“少寨主,密从四月起管粮,管到今天。”他说,“密今天要认一件事。”
“军师说。”
“密算错了一样东西。”
“哪一样?”
“密以为杨公卿是来抢兴洛仓的。”
“他不是?”
“他不是。”李密站起来,“他要是抢仓,得先攻城。攻城他攻不动,他自己知道。”
“那他来干什么?”
李密走到窗前。
“他来是让兴洛仓变成一座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