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卯时,东坡。
翟山到板子底下的时候,天刚亮。
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比昨天多。
昨天几万,今天看不出数。棚区那边的人还在往这边走,一条一条黑线从各排之间的道上流过来。
那些道是他六月里拆了四百七十个棚留出来的。
板子边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张桌子。
一摞册子。
册子是崔敬连夜从分曹搬来的,一共十七本。
“少寨主。”崔敬站在桌边上,声音发紧,“真都摆出来?”
“摆。”
“这里头有粮册、工分册、原业册、无棚册……还有军师府那本九项的。”
“都摆。”
“少寨主,军师府那一本,没有军师的话,摆不得。”
翟山转过头。
“军师什么时候到?”
“昨夜派的人,最快今日午后。”
“那今天上午的,我自己答。”
辰时,翟山站上了那张桌子。
他站上去,头一件事不是开口,是在坡底下那片人里找人。
找了很久,找到了。
“谷小三。”
人堆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抬起头。
“在。”
“你上来。”
几万个人让开一条道。
谷小三走到桌子底下,仰着头。
“我昨天欠你一句。”翟山说,“今天先还你的。”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静了。
“少寨主说。”
“你问我:你爹那一条命,在粮册上是几合。”
“是。”
“我答不上来。”翟山说。
坡底下,有人立刻嚷了起来。
翟山抬手压下去。
“缘故我说给你听:粮册上没有这一栏。”
“不是我不给。是没有这一栏。”
“舟工阵亡有三年,铁匠阵亡有三年,那是八月里刚添的,添的是原业册上的人。”
“四月十一死在东南墙下那一千八百四十一个,不在原业册上。他们那天连棚号都没有。”
“所以我今天要做的,是先添这一栏。”
他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
“崔先生。”
“属下在。”
“记。”
崔敬在桌角上摊开纸。
“自今日起,凡四月十一以来于城东阵没者,另立一册。”翟山说,“册名叫什么,你来定。”
“属下不敢定。”
“那就叫《城东阵没者家眷册》。”
“喏。”
“册上写四样:姓名、原籍、哪一天死的、家里还剩几口。”
“属下记下了。”
谷小三站在桌子底下。
“那……那几合呢?”
翟山站在桌子上,没有立刻答。
“今天没有。”他说。
坡底下嗡地一声。
“你还是没答!”
翟山等那片声音过去。
“说清楚。”他说,“册子是我立的,我立得了。可册上的人一天吃几合,那是粮例。”
“粮例不在我这儿,在军师府。”
“那少寨主立这册子干什么?”有人喊。
翟山把手里那本册子举起来。
“今天这一栏空着。”
“可它在册上了。”
“往后军师府哪一天肯给,一给,就知道给谁。”
“要是不给呢?”
翟山看着坡底下。
“不给,这一栏就一直空着。”
“空着也得写。”
谷小三站在桌子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少寨主。”
“说。”
“俺爹叫谷五。”
“我知道。”
“你把这三个字,写头一个。”
翟山低下头,在那张刚起头的纸上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纸转过去让坡底下的人看。
第一行:谷五。滑州。四月十一。家中一口。
“下一个。”翟山说。
坡底下那片人动了。不是往前挤,是有人开始往桌子这边走。
一个,两个,十几个。
排在第七个的是个拄拐的老头,被人搀着。
“老丈贵姓。”
“姓乔。老朽的老伴在里头。四月十一,东南墙下。”
崔敬翻旧册。
“乔氏,五十九,滑州人。第九百零六位。”
“册上写的什么?”
“。”
那老头拄着拐,点了点头。
“少寨主,老朽今日不问粮。”
“那老丈问什么?”
“老朽想问一句:她那两个字,往后还在不在?”
翟山低下头看他。
“老丈什么意思。”
“老朽听人说,城东要走的人越来越多。”乔老头说,“万一有一天城东散了,那本册子还在不在?”
“她那两个字还在不在?”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那个拄拐的老头。
“老丈。”翟山说,“那本册子抄三份。”
“三份?”
“一份在城东。一份在兴洛仓分曹。一份在瓦岗。”
“为什么抄三份。”
“因为一份会丢。”
乔老头被人搀着往边上让,让了两步又回过头。
“少寨主,那三份,可别烧了。”
崔敬那支笔一直没停。
到辰时末,记上去的已经有二百一十七户。
“先记着。”翟山说,“记不完,明日接着记。”
他重新站直了。
他站在这张桌子上不是为了摆架子,是底下人太多,站在地上后头听不见。
“昨天我说今天答。”他说,“下头从头一件答起。”
底下,那片人往前挤了半步。
“昨天那位大嫂问:她一家四口,一天一升一合八,还不到一个兵的口粮。”
“为什么。”
翟山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这是军粮册。”
“瓦岗三万兵,一天六百石,一个人两升。”
“两升是什么样子,你们里头当过兵的知道。”
底下有人接了话。
“一天两顿干的!”
“对。”翟山说,“一天两顿干的。”
“为什么给他两顿干的?”
底下没有人答。
“我说给你们听。”翟山说,“八月十四,杨公卿五千人攻东门。”
“那天城头上守了一天,八百个兵。”
“死了六十一个。”
“那八百个兵要是那天拿不动刀,东门就破了。”
“东门破了,仓城里的三千个窖,一个都不是咱们的。”
“也不是你们的。”
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盯着他手里那本册子。
“可是大嫂昨天问的不是这个。”翟山说。
“她问的是:她男人在东九排修沟,也是守城,为什么一天三合九。”
底下,几万个人一齐往前凑。
“我昨天答不上来。”翟山说,“今天我答。”
“答两句。”
“头一句:我算过。修沟的人也是守城的。八月十二夜里洛阳骑兵进棚区,就是从没挖沟那一片进来的。”
“这一条我认。”
“第二句。”
翟山把那本军粮册放下。
“可我还是没有把他提到两升。”
底下,那片人的声音起来了。
翟山没有等它落。
“为什么不提。”他扬声压过去,“因为城东如今干活的有八万三千人。”
“八万三千个人全提到两升,一天要一千六百六十石。”
“城东一天只有五百石。”
“提了以后,剩下十三万八千个不干活的老人、孩子、病人,一粒都没有。”
底下,那片声音,忽然低下去了。
“我要是提了。”翟山说,“今天站在这儿的,就少一半。”
“少的那一半,是走不动路来听我说话的那一半。”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动不动。
“所以我没提。”翟山说,“这不是我算不明白。”
“是我算明白了,还是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