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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那三百石为什么不给我们吃

八月二十七,卯时,东坡。

翟山到板子底下的时候,天刚亮。

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比昨天多。

昨天几万,今天看不出数。棚区那边的人还在往这边走,一条一条黑线从各排之间的道上流过来。

那些道是他六月里拆了四百七十个棚留出来的。

板子边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张桌子。

一摞册子。

册子是崔敬连夜从分曹搬来的,一共十七本。

“少寨主。”崔敬站在桌边上,声音发紧,“真都摆出来?”

“摆。”

“这里头有粮册、工分册、原业册、无棚册……还有军师府那本九项的。”

“都摆。”

“少寨主,军师府那一本,没有军师的话,摆不得。”

翟山转过头。

“军师什么时候到?”

“昨夜派的人,最快今日午后。”

“那今天上午的,我自己答。”

辰时,翟山站上了那张桌子。

他站上去,头一件事不是开口,是在坡底下那片人里找人。

找了很久,找到了。

“谷小三。”

人堆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抬起头。

“在。”

“你上来。”

几万个人让开一条道。

谷小三走到桌子底下,仰着头。

“我昨天欠你一句。”翟山说,“今天先还你的。”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静了。

“少寨主说。”

“你问我:你爹那一条命,在粮册上是几合。”

“是。”

“我答不上来。”翟山说。

坡底下,有人立刻嚷了起来。

翟山抬手压下去。

“缘故我说给你听:粮册上没有这一栏。”

“不是我不给。是没有这一栏。”

“舟工阵亡有三年,铁匠阵亡有三年,那是八月里刚添的,添的是原业册上的人。”

“四月十一死在东南墙下那一千八百四十一个,不在原业册上。他们那天连棚号都没有。”

“所以我今天要做的,是先添这一栏。”

他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

“崔先生。”

“属下在。”

“记。”

崔敬在桌角上摊开纸。

“自今日起,凡四月十一以来于城东阵没者,另立一册。”翟山说,“册名叫什么,你来定。”

“属下不敢定。”

“那就叫《城东阵没者家眷册》。”

“喏。”

“册上写四样:姓名、原籍、哪一天死的、家里还剩几口。”

“属下记下了。”

谷小三站在桌子底下。

“那……那几合呢?”

翟山站在桌子上,没有立刻答。

“今天没有。”他说。

坡底下嗡地一声。

“你还是没答!”

翟山等那片声音过去。

“说清楚。”他说,“册子是我立的,我立得了。可册上的人一天吃几合,那是粮例。”

“粮例不在我这儿,在军师府。”

“那少寨主立这册子干什么?”有人喊。

翟山把手里那本册子举起来。

“今天这一栏空着。”

“可它在册上了。”

“往后军师府哪一天肯给,一给,就知道给谁。”

“要是不给呢?”

翟山看着坡底下。

“不给,这一栏就一直空着。”

“空着也得写。”

谷小三站在桌子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少寨主。”

“说。”

“俺爹叫谷五。”

“我知道。”

“你把这三个字,写头一个。”

翟山低下头,在那张刚起头的纸上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纸转过去让坡底下的人看。

第一行:谷五。滑州。四月十一。家中一口。

“下一个。”翟山说。

坡底下那片人动了。不是往前挤,是有人开始往桌子这边走。

一个,两个,十几个。

排在第七个的是个拄拐的老头,被人搀着。

“老丈贵姓。”

“姓乔。老朽的老伴在里头。四月十一,东南墙下。”

崔敬翻旧册。

“乔氏,五十九,滑州人。第九百零六位。”

“册上写的什么?”

“。”

那老头拄着拐,点了点头。

“少寨主,老朽今日不问粮。”

“那老丈问什么?”

“老朽想问一句:她那两个字,往后还在不在?”

翟山低下头看他。

“老丈什么意思。”

“老朽听人说,城东要走的人越来越多。”乔老头说,“万一有一天城东散了,那本册子还在不在?”

“她那两个字还在不在?”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那个拄拐的老头。

“老丈。”翟山说,“那本册子抄三份。”

“三份?”

“一份在城东。一份在兴洛仓分曹。一份在瓦岗。”

“为什么抄三份。”

“因为一份会丢。”

乔老头被人搀着往边上让,让了两步又回过头。

“少寨主,那三份,可别烧了。”

崔敬那支笔一直没停。

到辰时末,记上去的已经有二百一十七户。

“先记着。”翟山说,“记不完,明日接着记。”

他重新站直了。

他站在这张桌子上不是为了摆架子,是底下人太多,站在地上后头听不见。

“昨天我说今天答。”他说,“下头从头一件答起。”

底下,那片人往前挤了半步。

“昨天那位大嫂问:她一家四口,一天一升一合八,还不到一个兵的口粮。”

“为什么。”

翟山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这是军粮册。”

“瓦岗三万兵,一天六百石,一个人两升。”

“两升是什么样子,你们里头当过兵的知道。”

底下有人接了话。

“一天两顿干的!”

“对。”翟山说,“一天两顿干的。”

“为什么给他两顿干的?”

底下没有人答。

“我说给你们听。”翟山说,“八月十四,杨公卿五千人攻东门。”

“那天城头上守了一天,八百个兵。”

“死了六十一个。”

“那八百个兵要是那天拿不动刀,东门就破了。”

“东门破了,仓城里的三千个窖,一个都不是咱们的。”

“也不是你们的。”

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盯着他手里那本册子。

“可是大嫂昨天问的不是这个。”翟山说。

“她问的是:她男人在东九排修沟,也是守城,为什么一天三合九。”

底下,几万个人一齐往前凑。

“我昨天答不上来。”翟山说,“今天我答。”

“答两句。”

“头一句:我算过。修沟的人也是守城的。八月十二夜里洛阳骑兵进棚区,就是从没挖沟那一片进来的。”

“这一条我认。”

“第二句。”

翟山把那本军粮册放下。

“可我还是没有把他提到两升。”

底下,那片人的声音起来了。

翟山没有等它落。

“为什么不提。”他扬声压过去,“因为城东如今干活的有八万三千人。”

“八万三千个人全提到两升,一天要一千六百六十石。”

“城东一天只有五百石。”

“提了以后,剩下十三万八千个不干活的老人、孩子、病人,一粒都没有。”

底下,那片声音,忽然低下去了。

“我要是提了。”翟山说,“今天站在这儿的,就少一半。”

“少的那一半,是走不动路来听我说话的那一半。”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动不动。

“所以我没提。”翟山说,“这不是我算不明白。”

“是我算明白了,还是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