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辰时,城东东坡。
那张纸是天没亮贴上去的。
贴在东坡底下那块告示板上。就是四月里立起来、贴过木牌规矩、贴过三口锅、贴过工分十五样的那块板子。
板子上原先的告示被撕了,换了一张新的。
新纸上只有几行字,字很大,是印的。
“兴洛仓,日出粮二千一百三十石。”
“瓦岗军三万,日六百石。”
“瓦岗老营,日四百石。”
“城东流民二十二万,日五百石。”
底下一行小字。
“以上出自军师府粮册。”
辰时初,围了三百人。
辰时末,两千。
到巳时,东坡底下站了几万个。
翟山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从坡底一直排到棚区里头。
他是从坡上下来的。
底下的人看见他,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地一下让开了一条道。
那条道一直通到告示板前。
翟山顺着那条道走下去。
走到板子前,他站住了,抬头看那张纸。
四行字。
“少寨主。”
有人在他背后开口了。
翟山转过身。
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高,肩膀宽,手上全是老茧。
“你叫什么?”
“俺叫石头墩。”那汉子说,“东南角修墙的。”
翟山点了点头。
石匠那一册,六月里砌东南角的一百多个垒墙的,他见过。
“你问。”
石头墩往那张纸上一指。
“这上头写的,是不是真的?”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把脖子伸了过来。
翟山看着那四行字。
他可以说不是真的。
他也可以不答。
“是真的。”他说。
坡底下,那片安静,忽然裂开了。
不是喊,是一种嗡嗡的、往四面扩散的声音。
“少寨主。”石头墩接着问,“俺不识字,可俺会算。”
“你算。”
“六百,四百,五百。”石头墩掰着手指,“加起来一千五。”
“对。”
“可上头写着二千一百三十。”
坡底下,那嗡嗡声一下子停了。
“少寨主。”石头墩抬起头。
“还有六百三十石呢?”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他。
翟山站在那块板子前头。
他这四个月,被人问过很多话。
被程回问过瓦岗是谁的瓦岗。被陈老丈问过寨主的话还算不算。被孙敬之问过十九万个人他一个也不认得。
没有一次是几万个人同时问的。
“六百三十石。”他说,“我一样一样说给你们听。”
坡底下,那片人挤得更近了。
“家眷,一百八十石。”
“工匠,六十石。”
“驿站,四十石。”
“将作营,三十石。”
“医棚,二十石。”
翟山说到这儿停住了。
前五样,加起来三百三十石。
底下有人在算。
“还差三百。”
那声音不大,可坡底下几万个人都听见了。
“还有三百石呢?”石头墩问。
翟山站在板子前头。
他知道下一句说出来会是什么。
他还是说了。
“储备。”
“什么叫储备?”
“不吃。”翟山说,“封在窖里,不动。”
坡底下,那一瞬间是安静的。
然后炸了。
不是一处炸。是几万个人从各个方向一齐出声。
“不吃?!”
“封在窖里?!”
“俺们一天两小碗稀的,你们把粮封起来?!”
翟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前排的人往前挤,后排的往前推。守在板子边上的二十个兵,手挽着手往回顶。
他抬起手。
那一片声音没有落下去。
他没有喊,也没有再抬手。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坡底下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不是被压下去的。
是几万个人喊了一炷香,自己喊累了。
“还有话问的,接着问。”翟山说。
坡底下,前排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然后有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牵着两个孩子。
“少寨主。”
“你说。”
“俺男人今年四十一。”那女人说,“他在东九排修沟,一天三合九。”
“俺跟这两个娃,一天二合三。”
“一家四口,一天一升一合八。”
“俺想问一句。”
“你问。”
“瓦岗的兵,一天一个人两升。”
那女人的声音开始抖了。
“俺们一家四口,加起来还不到一个兵。”
“这是为什么?”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翟山。
“因为兵要守城。”翟山说。
“守城。”那女人点了点头,“俺男人不守城?”
“他修沟。”
“那沟是干什么用的?”
翟山没有立刻答。
那条沟是拦马的。八月十二夜里洛阳骑兵冲棚区,就是从没挖沟的那一片进来的。
“也是守城。”他说。
“那为什么他一天三合九,兵一天两升?”
坡底下,几万双眼睛钉在他脸上。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不是他不知道答案。军中不能断顿,断了顿的兵拿不动刀,拿不动刀城就破,城破了二十二万人一个都活不了。
这个道理他知道。
可这个道理不能这么讲给一个一家四口加起来吃不到一个兵的女人听。
“大嫂。”他最后说,“我今天答不了你这一句。”
坡底下,那片人一齐动了一下。
“少寨主答不了?”
“答不了。”
“那谁答得了?”
翟山抬起头。
“我明天给你答。”
“明天?”
“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块板子底下。”翟山说,“我答不上来的,我明天一样一样答。”
“那今天呢?”
翟山转过身,往那块板子看了一眼。
“今天我先答一句能答的。”
“哪一句?”
翟山伸手,把那张纸从板子上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