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屏住了气。
他没有撕它。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铺在板子上,从怀里摸出炭条。
然后他在纸背上写字。
写得很慢,字很难看。
坡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看。
他写完了,把纸重新贴回板子上,翻过来的那一面朝外。
纸背上写着一行字。
“九月初一,城东日粮,仍五百石。”
坡底下,几万个人的脑袋一齐往前凑。
“这一行是我写的。”翟山转过身,“不是洛阳写的。”
“我今天贴在这儿,是因为往后你们每天都会看见它。”
“它是真的。”
“跟那一面写的,一样真。”
板子前头的人没有散。
翟山刚要走,又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眼睛红着。
“少寨主。”
“你说。”
“俺爹四月十一那天,站在头一排。”
坡底下,那片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四月十一,六十以上的站头一排。那一排上去了多少人,回来了多少,城东这二十二万人里有一半亲眼看过。
“他叫什么?”
“俺爹叫谷五。滑州人,六十四。”
翟山转过头。
“崔先生。”
崔敬从人堆后头挤上来,翻册子。
翻了很久。
“……在。”他抬起头,“四月十一,东南墙下阵没者,第三百七十一位,谷五,六十四。”
“册上写的是什么?”
崔敬把册子举起来。
“写的是。”
坡底下,那年轻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少寨主。”他抬起头,“俺爹是替瓦岗死的。”
“是。”
“那俺呢?”
翟山站在那儿。
“俺今年二十二。”那年轻人说,“俺在东七排挑水,一天三合九。”
“俺娘六十一,一天二合三。”
“俺爹替你们死了,俺娘一天两小碗稀的。”
“少寨主,俺不是来讨的。”
“俺就想问一句:俺爹那一条命,在册子上是。”
“那在粮册上,是几合?”
坡底下,几万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翟山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问题他更答不上来。
因为粮册上没有这一栏。
阵亡者的家眷,舟工有三年,铁匠有三年,那是八月里刚加的,加的是原业册上的人。
四月十一那天死在东南墙下的一千八百四十一个流民,不在任何一册上。
他们当时连棚号都没有。
“你叫什么?”
“俺叫谷小三。”
翟山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一页,把这三个字写了上去。
写完了,他抬起头。
“谷小三,我今天也答不了你。”
“少寨主……”
“我明天答。”翟山说,“可我今天先跟你说一句。”
“少寨主说。”
“四月十一那天,东南墙下死了一千八百四十一个人。”
“他们在册上是。”
“他们不在粮册上。”
翟山把册子合上。
“这是我的错。”
“是我四个月里,一直没有做的一件事。”
坡底下,那片人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城东走了两千一百个人。
往东。
那天夜里,翟山没有回自己的棚子。
他在东坡上坐着。
崔敬上来了,提着灯,没有说话,在他旁边蹲下。
“崔先生。”
“在。”
“今天有多少人问了话?”
“十一个。”
“我答上来几个?”
崔敬没有答。
“说。”
“……四个。”
东坡上,风从棚区那边吹过来。
“崔先生,我今天在板子底下站了两个时辰。”翟山说。
“小人看见了。”
“我这四个月,天天在算。算粮,算人,算工分,算无棚。”
“今天那个女人问我,她一家四口加起来吃不到一个兵。”
“这个数我算过。”
“我早就算过。”
崔敬蹲在旁边,把灯往地上放了放。
“少寨主。”
“说。”
“小人今天也在人堆里。”
“怎么?”
“小人听见后头有两个人说话。”崔敬说,“一个说,走吧。”
“另一个说什么?”
崔敬顿了一下。
“另一个说:再看一天。”
东坡上,翟山转过头。
“他为什么要再看一天?”
“他说,少寨主说了明天答。”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崔敬把灯提起来。
“少寨主,今天走了两千一百个。”
“我知道。”
“可城东还有二十一万九千。”
“我知道。”
“他们今天全听见储备三百石了。”崔敬说,“他们没走。”
东坡上,翟山望着底下那片棚区的灯火。
那片灯火比昨天稀了一些,可还在那儿。
“崔先生。”
“在。”
“明天那一场,我要是答不好。”
“少寨主?”
“明天那一场,我要是答不好。”翟山说,“今天没走的那些人,明天就走了。”
崔敬提着灯,站在坡上。
“少寨主打算怎么答?”
“十一个问题,答了四个。”翟山说,“那七个呢?”
崔敬翻了翻册子。
“那七个里头,有三个问的是同一件事。”
“哪一件?”
“那三百石。”
翟山站在灯底下,没有说话。
“少寨主,还有一样。”
“说。”
“今日走的两千一百人,属下让东门的人记了棚号。”
“记出什么了?”
“两千一百人里,一千七百多是六月以后来的。”崔敬说,“四月、五月来的,走了不到四百。”
翟山抬起头。
“这个数你确定?”
“属下核了三遍。”
屋外头,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
翟山站起来。
“把军师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