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巳末。
翟山从坡上下来,没有回分曹。
他往东走,身后只跟着崔敬和一个牵马的亲兵。
东九排在城东最里头一层,五月搭的。棚跟棚之间那条道六月里拓过一次,能过一辆独轮车,两边晾着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
“少寨主找哪一家?”崔敬跟在后头。
“早上那位大嫂。”
“属下记了棚号。东九排,第七十四棚。”翟山没有停步,崔敬小跑着跟上,“男人姓伍,修沟的,挖了两个月。婆婆六十七,在第二口锅。”
“这会儿开锅么。”
“巳末开。”
“那不去棚了。”翟山说,“去锅上。”
第二口锅在东九排西头。
翟山走过去的时候,锅前头排着一条队。
队伍不长,五六十个人。
全是老的。
有人拄拐,有人被孙辈搀着,有人自己蹲在地上等,等到前头动了再站起来。
队伍走得很慢。
翟山站在十几步外头。
他没有过去。
“少寨主。”崔敬低声说,“要不要叫她……”
“不叫。”
他就站在那儿看。
三口锅是五月里立的:第一口给干活的,第二口给老的小的,第三口给病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好规矩。
现在他看着那条队。
一个老太太排到了锅前头。
她把碗递上去。
打饭的人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捞了一勺,倒进碗里。
那勺子从锅底捞上来的时候,翟山看见了。
不是稀的。
是水。
水面上飘着一层米。
那老太太端着碗,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她没有喝。
她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把碗里的东西倒了一半进去。
倒完了,她把陶罐盖上,塞回怀里。
然后她才端起碗,把剩下那一半喝了。
喝得很慢。
喝完了,她用手指头把碗底刮了一圈,把手指头放进嘴里。
翟山站在十几步外头,一动没动。
“少寨主。”崔敬的声音有点哑,“那个陶罐……”
“留给她孙子的。”
“少寨主怎么知道。”
“早上那位大嫂说了,她有两个孩子。”
翟山转过头,看着那口锅。
“打饭那个人叫什么。”
“属下问一下。”
“不用问。”
翟山自己走过去了。
队伍还剩十来个人。打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
他看见翟山,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少寨主……”
“接着打。”
那汉子哆嗦着又捞了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