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夜,兴洛仓分曹。
屋里只有两个人。
案上摆着一盏灯,一本册子,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翟山下午在东坡上写的那一行的抄件。
凡满工者,加半合。愿归家者,报棚号,转入本棚。
李密坐在案后,从进屋到现在没有说话。
翟山站在案前。
“军师。”
“坐。”
“我站着。”
李密抬起头。
“少寨主,密今日在东坡站了两个时辰。”
“我知道。”
“密那两个时辰里,被人骂了半个时辰。”
“我知道。”
“骂得对不对?”
翟山没有立刻答。
“骂得对。”他说。
李密点了点头。
“密也觉得骂得对。”他说,“所以密站着,没有拦。”
屋里,灯芯烧着。
“可是少寨主。”李密把案上那张纸拿起来,“这一行字,你写之前,没有问密。”
翟山站在案前。
“是。”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军师不会准。”
“少寨主知道密不会准,所以就不问了?”
“是。”
李密把那张纸放下。
“少寨主,密今日要跟你说三句话。”
“军师说。”
“头一句。”李密伸出一根手指,“四月二十,寨主下令:兴洛仓一应粮秣,非军师府签押,不得出窖。”
“这道令是你求的。”
“是我求的。”
“五月十一,翟公拿着寨主的手令来提三百石,密没有收。”李密说,“那天你站在城门口,跟你二伯掰扯字眼。”
“你说:今天这一张没有单子的手令能开窖,明天那一百四十七辆车就都不带单子来了。”
“这句话是你说的。”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答。
“第二句。”李密伸出第二根手指,“今日你在东坡上,当着二十二万人,改了城东的粮例。”
“你没有单子。”
“你没有问密。”
“你甚至没有等到今日散了以后跟密说一声。”
“你当着二十二万人写在了板子上。”
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军师。”翟山开口了,“我今天要是等散了再跟你说,那二十二万人今夜就走一半。”
“密知道。”
“军师知道,还问?”
“密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写。”李密说,“密问的是:你写完以后,明日谁去签那个单子。”
翟山站在那儿。
“军师签。”
“对。”李密说,“密签。”
“密今日在东坡上被骂了半个时辰,明日还得替你签这张单子。”
“军师。”
“密还没说完。”
李密站起来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
“军师说。”
“你今日那个法子,密算过了。”
“军师算的什么?”
“满工的八万三,一天加半合,四十一石五。”李密说,“不满工的十三万八,一天减三合,四十一石四。”
“账是平的。”
“是。”
“可是少寨主。”李密走到案前,“你今日在东坡上,把那一句话说出来了。”
“哪一句?”
“干活的加半合,是从不干活的碗里减出来的。”
屋里,翟山抬起了头。
“这句话是实话。”
“是实话。”李密说,“密今日站在旁边,听你说这一句的时候,密心里想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不该说。”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动。
“军师,那一句我要是不说。”
“不说,你今日就是个给人加粮的少寨主。”李密说,“说了,你就是个从老人碗里挪粮给壮丁的少寨主。”
“军师,我要是不说,明天他们自己会发现。”
“他们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块板子底下了。”
“那我就是骗了他们。”
李密站在案前,看着他。
李密没有立刻接话。
“少寨主。”李密最后说,“密今日不是要跟你争这一句该不该说。”
“那军师要争什么?”
“密要争的是:你今日做的这一件事,往后会成一条路。”
“什么路?”
“从今日起,城东的人知道了一件事。”李密说,“他们只要在东坡底下站上一天半,少寨主就会改粮例。”
翟山的心,沉了一下。
“军师……”
“下个月,他们再站一天半,你改不改?”
“不改。”
“他们会问:上个月你改了。”
“那我就跟他们说不改。”
“他们会不会走?”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答。
“少寨主,密今日不是说你做错了。”李密说,“密说的是,你今日这一手,只能用一次。”
“用第二次,就不是你在管城东。”
“是二十二万人在管你。”
屋里,灯芯烧得很短了。
翟山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军师说得对。”他最后说。
“少寨主认了?”
“认了。”
“那你还写不写?”
翟山抬起头。
“写。”
李密的手,停在案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写,今夜就走一半。”翟山说,“军师说的那条路是明年的事。”
“今夜是今夜的事。”
“少寨主,明年也会来的。”
“会来。”翟山说,“可我今天要是不写,明年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明年那二十二万人,今夜就散了。”
屋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对望。
“军师。”翟山说,“我今天认你三句话。”
“认哪三句?”
“我不该不问你。这是第一句。”
“第二句:这一手只能用一次,我认。”
“第三句。”
翟山停了一下。
“第三句我不认。”
“哪一句?”
“不该说那一句。”
李密看着他。
“少寨主,你要是不说那一句,今日东坡上会有一半人以为,那半合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明天就还会问天上要。”
“他们知道是从自己爹娘碗里挪的。”
翟山把手按在案上。
“那他们明天就不会再来问我要了。”
“他们会去问自己。”
屋里,灯忽然爆了一下,暗了半截。
李密伸手把灯芯挑了挑。
挑完了,他坐回案后。
“少寨主。”
“军师。”
“今日就到这儿。”
翟山站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