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李密说,“密方才说了,五百石是密定的。”
“这一句是真的。”
“可诸位方才问密:那三百石为什么封着。”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
“这一句问得不对。”
“那三百石,八月里没有封着。”
“它今天在你们喝的水井里。”
“在东门城头上那一万二千支箭里。”
“在你们脚底下这条能走柴车的南路上。”
坡底下,那片人,一动不动。
“军师。”坡底下,石头墩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说。”
“那这三百石,还是没到俺们嘴里。”
李密看着他。
“对。”
“它没有到你们嘴里。”
“它到了井里、箭里、路上。”
“可你们今天喝的水,是那三百石打出来的井。”
“你们今天没被洛阳兵烧了棚,是那三百石买的箭。”
“你们今天锅底下的柴,是那三百石护着走南路运回来的。”
坡底下,几万个人,站在八月的日头底下。
“军师。”石头墩说,“俺听懂了。”
“嗯。”
“可俺还是饿。”
李密站在桌子旁边。
他没有反驳。
“是。”他说,“你还是饿。”
坡底下,那片人,静得能听见风。
“密今日不骗你们。”李密说,“兴洛仓有两千四百万石粮。”
“城东二十二万人,一天五百石。”
“这两个数摆在一起,密自己看着也难受。”
“可密要说一句实在的。”
他往那片人看过去。
“这五百石,密不加。”
坡底下,那片声音又要起来了。
李密没有停。
“不加的缘故,密说给你们听。”
“今日城东二十二万。上个月二十四万七。三个月前十九万。”
“你们里头,有一半是六月以后来的。”
“你们来的时候,听说的是什么?”
坡底下,那片将要起来的声音,卡住了。
“听说兴洛仓开了。”有人在人堆里答。
“对。”李密说,“你们听说兴洛仓开了,所以你们来了。”
“今日密要是把五百加到八百。”
“下个月,河南道会听说什么?”
坡底下,几万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会听说:瓦岗管饱。”
李密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
“下个月来三十万。”
“再下个月来四十万。”
“到那时候,八百石摊在四十万人身上,一个人还是二合三。”
“甚至不到。”
“军师。”
开口的是孙敬之。
他还站在桌边上,手里那本册子刚还回去。
“军师方才那三个数,晚生有一处不服。”
李密转过头。
“你说。”
“上个月二十四万七,这个月二十二万。”孙敬之说,“军师说,来的人是听说兴洛仓开了才来的。”
“是。”
“晚生七月里在分曹造过一册。”孙敬之说,“造的是六月以后新到者的原籍。”
李密看着他。
“造完了么。”
“造了一半,晚生就被撵去搭棚了。”
坡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造了一半,也是个数。”孙敬之说,“那一半里,一万九千四百口。”
“原籍在哪儿?”
“荥阳、管城、阳武、原武。”孙敬之说,“四个县。”
“这四个县,六月里都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孙敬之抬起头。
“东都的兵去征过粮。”
坡底下,那片人,一齐动了一下。
“军师,晚生的意思是。”孙敬之说,“这一万九千四百口,不是听说兴洛仓开了才来的。”
“是家里没了才来的。”
“他们不是奔着粮来的,他们是被赶来的。”
李密站在桌子旁边,没有立刻答。
“所以呢。”
“所以军师方才那一句下个月来三十万,晚生以为算错了。”孙敬之说。
“错在哪儿。”
“错在军师把两拨人算成了一拨。”
“奔粮来的,加粮就来得多。”
“被赶来的,军师加不加,他都要来。”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李密。
李密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孙敬之。”
“七月里为什么被撵去搭棚。”
孙敬之的脸红了一下。
“晚生……造册的时候虚报过三十七户。”
“为什么虚报。”
“晚生有个远房舅父在东三排。”
坡底下,前排几个人转头去看孙敬之。
李密点了点头。
“孙敬之。”
“军师。”
“你方才那一条,密答不上来。”
坡底下,几万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密没有那一册。”李密说,“密手里只有到城的总数,没有原籍。”
“军师是没有,还是没造。”
“没造。”
孙敬之低下头。
“那军师方才那句瓦岗管饱……”
“那一句,密还是要说。”李密说,“可密方才那三十万四十万,密收回。”
“密不知道会来多少。”
坡底下,那片人,忽然嗡地一下。
翟山站在旁边,心里明白了一半。
李密今天从洛阳的檄文里挨了一刀,又从自己人手里挨了一刀。
而这第二刀,比头一刀重。
因为那是真的。
“孙敬之。”李密说。
“军师。”
“那一册,你造完。”
孙敬之抬起头。
“军师……”
“明日到分曹领纸笔。”李密说,“虚报三十七户的账,回头再算。”
“喏。”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那袭青袍。
“军师。”石头墩最后开口了。
“说。”
“那按你这么说,俺们永远是二合三?”
李密看着他。
“不是。”
“那什么时候能加?”
李密没有立刻答。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等着。
“密答不上来。”他说。
坡底下,那一片人,忽然安静得可怕。
翟山站在旁边,心里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底下这几万个人,从昨天早上站到今天下午。
他们要的不是道理。
他们要的是一个日子。
“军师。”
翟山开口了。
李密转过头。
“少寨主?”
翟山从桌子边上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