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答不上来,我答。”
坡底下,几万张脸一齐转过来。
“少寨主,你答什么?”李密的声音很低。
“我答一个日子。”
“你答不了。”
“我答得了。”
翟山转过身,面对坡底下。
他把手举起来,指着那块板子。
板子上还贴着昨天那张纸,翻过来的那一面,上头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
九月初一,城东日粮,仍五百石。
“这一行是我昨天写的。”翟山说,“今天我在底下再添一行。”
他从怀里摸出炭条,走到板子前,蹲下去。
他写字很慢。
坡底下几万个人,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了,他站起来,让开身子。
板子上那一行新字,写得很难看,可看得清。
“九月初一起,凡日出满工者,加半合。”
坡底下,那一瞬间没有声音。
然后炸了。
不是骂。
是喊。
“加半合!”
“干活的加半合!”
“少寨主说加半合!”
那片声音从坡底一直滚到棚区里头,滚了很久。
翟山站在板子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背后那个人正在看着他。
坡底下的声音落下去以后,他才转过身。
李密站在桌子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少寨主。”
“军师。”
“八万三千个满工的人,一天加半合。”李密说,“四十一石五。”
“是。”
“从哪儿出?”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他们两个。
翟山看着李密。
“从我这五百石里出。”他说。
“怎么出?”
“不满工的,从一合八减到一合五。”
李密的眼睛,动了一下。
“十三万八千个不满工的,一天减三合。”他说,“四十一石四。”
“是。”
“少寨主,这个数你昨夜就算好了。”
“算好了。”
坡底下,那片刚才还在喊的人,一点一点安静了。
他们里头有一半,是不满工的。
翟山站在那儿,面对着这几万个人。
“听清楚了。”他说,“干活的加半合,是从不干活的碗里减出来的。”
“不是军师给的。”
“也不是我变出来的。”
坡底下,几万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少寨主。”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句,声音发抖,“俺娘六十八,她不干活。”
“她减三合。”
“那她……”
“她一天二合,改一合七。”
翟山说完这句,站在原地没有动。
坡底下,那片人,静得可怕。
半晌,那个喊话的人又开口了。
“少寨主。”
“说。”
“那俺不加了。”
翟山抬起头。
“什么?”
“俺是满工的。”那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二十来岁,肩膀很宽,“俺那半合,俺不要了。”
“给俺娘。”
坡底下,几百双眼睛转向那个人。
然后人堆里,又有人开口了。
“俺也不要。”
“俺家里有老的。”
“俺那半合,给俺娃。”
翟山站在板子前头,看着底下这几万个人。
一个,十个,几十个。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他昨夜算那个数的时候,算的是八万三千和十三万八千。
这两个数里头有多少人是一家,他一晚上没有算过。
“崔先生。”他喊。
“在!”
“把那行字改了。”
“改成什么?”
翟山转过身,看着板子上自己刚写的那一行。
“凡满工者,加半合。”他说,“后头添一句。”
“愿归家者,报棚号,转入本棚。”
崔敬在桌边上记。
记了一半,他的笔停了。
“少寨主。”
“怎么。”
崔敬没有抬头。
“属下要报一个数。”
“报。”
“城东在册的四万八千七百户里头。”崔敬说,“有四千一百户,全户无丁。”
翟山站在板子前,转过身来。
“什么叫全户无丁。”
“一户里头,没有一个满工的。”崔敬说,“老的、病的、半大孩子。”
“多少口。”
“一万二千三百口。”
坡底下,那片刚才还在喊的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了。
翟山站在那儿。
他刚写的那三行字,第一行给满工的加半合;第二行是这半合从谁碗里来;第三行让满工的把半合转回自己家。
三行都跟这四千一百户没关系。
他们家里没有人能转。
他们只有减。
“少寨主。”人堆里,有个声音很低。
“你说。”
“俺家四口,俺娘七十一,俺爹瘫了,俺妹十岁。”
“你呢。”
“俺一条腿是六月塌方压的。”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往那个声音看过去。
“俺不满工。”那人说,“俺一天减三合。”
“转不了。”
翟山站在板子前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密站在桌子旁边,也没有说话。
日头往西边斜了。坡底下这几万个人的影子,一条一条拖在土上。
“你叫什么。”翟山最后开口了。
“俺叫柳七。”
“柳七。”翟山说,“今天这三行字,你占不着。”
坡底下,安静得可怕。
“少寨主……”
“我不跟你说再等等。”翟山说,“我今天已经说过一回明天答了。”
“那少寨主说什么。”
翟山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
“崔先生,四千一百户,有名有姓么。”
“有。”
“那今夜就抄一份出来。”
“抄了以后呢?”
翟山把册子合上。
“抄了以后,明日这三行字底下,我不添了。”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抬起头。
“我把这四千一百户的棚号,贴上去。”
“贴上去做什么。”
翟山看着坡底下。
“贴上去,让城东这十九万人自己看见,谁家一个能干活的都没有。”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那块板子。
“少寨主。”柳七说,“那有什么用。”
翟山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他说。
“那少寨主还贴?”
“贴。”
翟山把那本册子塞回怀里。
“因为我今天想不出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