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申时,瓦岗本寨。
翟山进寨以后,先去了西校场。
单雄信在那儿。
他站在校场当中,手里拎着一把枪,面前站着两排人。
那两排人手里没有枪。
他们手里拿的是缰绳。
缰绳后头没有马。
“少寨主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单雄信回过头。
他看见翟山,把枪往地上一杵,大步走过来。
“好小子。”
“单叔。”
单雄信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
“四个月不见,瘦了。”
“单叔胖了。”
“放屁。”单雄信说,“老子这四个月净跟纸打交道,能不虚么。”
翟山往那两排人看了一眼。
“单叔,他们拿缰绳做什么。”
单雄信脸上的笑,收了。
“练。”
“练什么。”
“练上马。”
“没马怎么练。”
“就没马才要练。”单雄信说,“兴洛仓那一仗,老子的骑折了一千七十七。”
“我知道。”
“死了一千七十七个人,还死了一千七十七匹马。”单雄信说,“人补上了。”
“马呢。”
单雄信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身,冲那两排人喊了一嗓子。
“接着练!”
那两排人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做上马的动作,手里空攥着缰绳,一条腿往上蹬。
蹬的是空气。
“三百二十匹。”单雄信说。
“什么?”
“老子四个月要来了三百二十匹。”
“缺多少。”
“七百五十七。”
翟山站在校场边上,看那些人跑。
“单叔跟军师府要过么。”
“要过。”
“要了几回。”
单雄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翟山手里。
是一叠纸。
翟山翻开。
一共三张,都是军师府分曹的回单。
第一张:六月初九,请马八百。批:现存驮马优先转运,骑马缺额待补。
第二张:七月十四,请马八百。批:同前。
第三张:八月二十。请马五百。批:候九月转运定额议。
“三回。”单雄信说。
翟山把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单叔。”
“嗯。”
“你以前要东西,是这么要的么。”
单雄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也不好听。
“以前老子要马,是拎着刀去找你爹。”他说。
“现在呢。”
“现在老子拎着刀去找你爹,你爹说。”
单雄信停住了。
“我爹说什么。”
单雄信把那三张纸从翟山手里抽回来,折好,塞回怀里。
“他说:这事问军师。”
酉时,翟山去了寨中的粮房。
粮房也变了。
四月里那儿是三间大屋,堆着粮,门口两个兵。
现在门口没有兵。
有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三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本册子。
第一本写着。
第二本写着。
第三本写着。
徐世积站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前,正在跟人对数。
他看见翟山,把手里的笔搁下。
“回来了。”
“徐大哥。”
徐世积比四月里瘦了一圈,眼底下两团青。
“饭吃了没有。”
“没有。”
“寨主让你回来就过去。”徐世积说,“今晚在他那儿吃。”
“徐大哥一起去么。”
“去。”徐世积看了一眼案上,“对完这一本就去。”
翟山往那本册子上瞥了一眼。
那是本字册。
上头一行一行,全是营头的名字,后头跟着数。
“徐大哥,这本是什么。”
“各营欠军师府的。”
“欠什么。”
“欠单子。”徐世积说,“东西领走了,单子没补上。”
“欠多少。”
徐世积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一百三十七笔。”
“最久的一笔多久了。”
“五月。”
“谁的。”
徐世积把笔尖在那一行上点了一下。
翟山低头看。
老营。五月十九。粮六十石。单未补。
“老营。”
“嗯。”
“五月十九到今天,一百多天。”翟山说,“徐大哥催过么。”
“催过四回。”
“怎么说的。”
徐世积把册子合上。
“翟公说,六十石的事,也值当四回。”
从粮房出来,翟山没有直接去他爹那儿。
他绕了一段路,从寨中那条大道上走。
道边上有一处院子,四月里是空的,如今门口挂了牌。
军师府 瓦岗分曹。
门口开了三个窗,每个窗前排着队。
第一个窗上写着。
第二个写着。
第三个写着。
翟山站在道对面看。
第三个窗前的队最长。
队里有个人他认得。
王儒信。
四月里翟山离开瓦岗的时候,王儒信是他爹的司马。大海寺那一仗,这个人跟单雄信一左一右,在沟口挡了两个时辰。
现在他排在第三个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翟山走过去。
“王叔。”
王儒信回过头。
他看见翟山,眼睛亮了一下。
“少寨主!”
“王叔排什么。”
王儒信把手里那张纸抖了抖。
“盐。”
“盐?”
“老子那一营,八月的盐没领足。”王儒信说,“差三十七斤。”
“那不该在那个窗么。”
“领过了。”王儒信说,“领的时候单子上写的是二百斤,实到一百六十三。”
“那就该去。”
“补过了。”王儒信说,“补的窗说,得先问清楚那三十七斤是路上洒的还是称错了。”
“所以王叔在。”
“所以老子在。”
翟山看了一眼那条队。
前头还有十一个人。
“排多久了。”
王儒信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第二回。”
“第一回是什么时候。”
“早上。早上排到窗口,管事的说要调五月的旧册,让老子下午再来。”
翟山站在那儿,一时没说话。
“少寨主。”王儒信忽然咧嘴笑了。
“王叔。”
“你别这么看老子。”
“我怎么看您了。”
“你那个眼神。”王儒信说,“跟老子看这个窗口的眼神一个样。”
翟山也笑了。
“王叔,三十七斤盐,您跟我说一声,我去说。”
王儒信摆手。
“别。”
“为什么。”
“你去说,今天这三十七斤能拿到。”王儒信说,“下个月还差,老子再找谁去。”
他把那张纸又捏紧了些。
“老子排着。”
“王叔排得住?”
王儒信往前挪了半步,队伍动了。
“少寨主。”他说,“老子跟你爹在瓦岗山上蹲了六年,六年里没见过一斤盐是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