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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个七字,是谁抄丢的

九月初一,午后,分曹。

崔敬进屋的时候,手里捧着三样东西。

一张纸,两本册子。

“少寨主。”

“坐。”

“坐不住。”崔敬把那三样东西摆在案上,“属下昨夜查了一夜。”

“查什么?”

崔敬把那张纸推过来。

是洛阳那张檄文的抄件。

“少寨主,属下从头查的是这四个数。”

翟山低头看。

兴洛仓日出粮二千一百三十石。

瓦岗军三万,日六百石。

老营,日四百石。

城东流民二十二万,日五百石。

“这四个数,属下查了一夜。”崔敬说。

“查出什么了?”

“查出这四个数,凑在一处,全瓦岗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儿?”

“军师府八月粮册总目。”

翟山抬起头。

“总目抄几份?”

“三份。”崔敬伸出三根手指,“一份留军师府。一份送兴洛仓分曹,就是属下手里这一本。”

“第三份呢?”

“第三份,八月初三,随粮报送瓦岗本寨。”

案上那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少寨主,属下要说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崔敬把手边那本册子翻开,推到翟山面前。

“少寨主看这一行。”

翟山低头。

那一行写着:老营,日四百零七石。

“四百零七。”翟山念出来。

“对。”崔敬说,“不是四百。”

翟山把那张檄文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檄文上写的是:老营,日四百石。

“少了个七。”

“少寨主,属下昨夜对了一夜。”崔敬说,“军师府那本总目,八月初二写的时候,管笔的书吏手上有汗。”

“怎么?”

“四百零七那一栏,字底下压着一团墨。”崔敬说,“属下亲眼看过。”

“军师府那一份是墨团?”

“是。”

“分曹这一份呢?”

崔敬把自己那本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分曹这一份是属下亲手抄的。属下抄的时候,把那个七写在了旁边一行,另注了一笔。”

“那第三份呢?”

崔敬没有说话。

翟山抬起头。

“第三份是谁抄的?”

“属下不知道。”崔敬说,“第三份是八月初三从军师府直接发的,走的是本寨的驿。”

“抄的人是军师府的书吏?”

“是。”

“那第三份上,那个七是墨团还是数?”

崔敬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道。”

崔敬站在案前,一直没有坐下。

“少寨主。”崔敬压低了声音,“属下昨夜想了一夜,想的是一件事。”

“你说。”

“洛阳那张檄文上写的是。”

“不是四百零七。”

“也不是墨团。”

崔敬把手按在案上。

“抄这张檄文的人,看见的那一份上,那个七是没有的。”

“或者他看不清。”

翟山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头,日头往西边落。

分曹的院子里,有人在搬粮袋,一袋一袋往车上码,麻绳绷得很紧。

“崔先生。”

“属下在。”

“军师府那一份,你亲眼看过。”

“看过。”

“分曹这一份,是你自己抄的。”

“是。”

“那还剩一份。”

崔敬没有接话。

“送去哪儿的?”翟山问。

“瓦岗本寨。”

“交给谁?”

崔敬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回少寨主。”他说,“驿册上写的是:八月初七到,本寨录事收。”

“录事是谁?”

崔敬没有立刻答。

“崔先生。”

“属下……属下今日午后去驿房翻了旧册。”

“翻出什么了?”

崔敬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摆在案上。

上头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抄的。

“八月初七,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翟山看着那一行字。

内司马。

瓦岗本寨内司马,管的是本寨文书往来。

八月里换的人。

翟山抬起头。

“崔先生。”

“属下在。”

“内司马房如今是谁在管?”

崔敬把头低下去了。

“少寨主。”

“说。”

“属下今日只能说到这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绳绷紧的声音。

翟山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件事,今日到此为止。”

崔敬抬起头。

“少寨主不查了?”

“查。”翟山说,“我自己去查。”

“少寨主,这不合规矩。”崔敬急了,“该报军师府。”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辆粮车装满了,赶车的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夯得很实的地面。

那条路是六月他自己带人拆了四百七十个棚才让出来的。

“崔先生。”他没有回头。

“属下在。”

“报了军师府,军师就得查瓦岗本寨。”

崔敬愣住了。

“军师查瓦岗本寨。”翟山说,“军师是谁的军师?”

崔敬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少寨主的意思是……”

翟山转过身。

“我爹在瓦岗。”他说。

“我二伯也在瓦岗。”

崔敬的脸,白了。

“少寨主,属下不敢想。”

“我也不敢想。”翟山说,“所以我自己去查。”

“少寨主什么时候动身?”

翟山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九月初一,酉时,日头正在往邙山后头掉。

“九月初三。”他说。

“少寨主打算跟谁说是去做什么?”

翟山把怀里那张纸条按了按。

“回家。”

九月初二,早上,东坡。

周敢站在板子底下,念第一遍。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底下站着的人比昨天多。

翟山没有上坡。他站在坡底的人堆最外圈,听那个从洛阳来的人念自己写的字。

念完了,周敢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少寨主写的三行数,小人念完了。”他说,“谁没听清,小人再念一遍。”

底下有人喊:“再念一遍!”

周敢就又念了一遍。

翟山转身走了。

回分曹的路上,崔敬跟在后头。

“少寨主几时动身。”

“明日。”

“带多少人。”

“你,我,四个亲兵。”

崔敬停住了。

“少寨主,只带四个?”

“带多了,就不像回家了。”

到了分曹,翟山让人把孙敬之叫来了。

孙敬之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截炭条。他这些天在造那本《六月后新到者原籍册》,一天记不到两百口。

“少寨主。”

“坐。”

“属下站着。”

翟山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本《城东阵没者家眷册》。

一本无棚册。

一张纸,上头是那四千一百户。

“这三样,我不带走。”

孙敬之愣住了。

“少寨主的意思是……”

“我不在的这些天,这三样每天照旧。”翟山说,“阵没者家眷册接着记。无棚册每三日报一次。”

“那四千一百户呢。”

翟山看着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