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洛阳。
杨公卿的第三份战报到了。
王世充看完,没有说话。
那份战报上,四天走了三万零六百一十一人。
底下一行小字:
“今日城东仍聚十九万余,未散。”
王世充把那份战报放在案上,问了一句。
“骂了没有?”
“骂了。”那幕僚说,“二十七日那天,几万人骂了半个时辰。”
“骂谁?”
“骂那个军师。”
王世充抬起头。
“李密自己去了?”
“去了。站在人堆前头,让人骂了半个时辰,一句没还。骂完了把粮册摊开,让他们看。”
“他们看懂了?”
“有个识字的看懂了。”
“然后呢?”
那幕僚翻了翻手里的东西。
“然后翟山在板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凡满工者,加半合。”
王世充坐在案后,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加半合,从哪儿来的?”
“探子说,从不干活的那一份里减的。”
堂上,那个念战报的幕僚把纸放下了。
半晌,王世充站起来,走到堂中的舆图前。
“本将算错了一样。”
“大将军算错了什么?”
他伸手,把手指按在兴洛仓上。
“本将以为,那三个数一贴出去,二十二万人当天就散。”
“散了三万。还有十九万没散。”
“大将军,那是他们走不动。”
“不是。”王世充把手收回来,“走的三万,都是六月以后来的。”
“没走的那十九万,是四月、五月来的。”
“他们在那儿住了四个月。”
堂上,几个幕僚一齐抬起头。
有一个开了口。
“大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那四个数,是从瓦岗军师府的粮册上来的,抄件七月底就到了大将军案上。”那幕僚说,“既然有这条路,再要几份也不难……”
“闭嘴。”
堂上,一下子静了。
王世充没有回头。
“那条路,本将只用一次。”
“大将军……”
“今日本将把那四个数贴在他们的板子上。”王世充说,“瓦岗那边不是傻子。”
“他们查得出这四个数出在哪一本册上。”
“查出以后呢?”
王世充转过身来。
“查出以后,他们会往回顺。”
堂上,几个幕僚一齐低下了头。
“大将军的意思是,那条路已经断了?”
“断没断,本将不管。”王世充说,“本将只要他们自己去查。”
“他们查自己人的时候,就没工夫查本将了。”
堂上,那个幕僚把头埋得更低。
“此事,今日之后,谁也不许再提。”
“喏。”
王世充转过身。
“本将今日看出来一样东西。”
“大将军说。”
“那二十二万人,本将给他们看的是账。”
“可他们心里记的不是账。”
“那是什么?”
王世充走回案后坐下。
“是四个月。”
九月初一,卯时。
东坡板子底下,站着的人不到三千。
前几天不是这样。前几天从卯时到日落,坡底下站满了人,一天两天,喊得整座棚区都听得见。
今天只有三千。
翟山蹲在板子前头,拿着炭条写字。
写了很久。
他写的不是布告。
是三行数。
九月初一,城东在册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
八月二十六至八月三十,出城东者三万零六百一十一口。
无棚者三千二百七十四口。
写完了,他站起来,退开两步,让底下的人看。
三千个人,抬着头看。
“少寨主。”前排有人喊。
“你说。”
“那第三行……”
“无棚三千二百七十四。”翟山说。
“上个月是多少?”
“八千一百。”
坡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少了将近五千。”
“少了四千八百二十六。”翟山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坡底下,那三千个人里,有人开始拍手。
翟山站在板子前,没有笑。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清楚得难受。
这个月无棚数掉得这么快,一半的功劳,是走掉的那三万人。
那三万人里头,很大一部分是六月以后才来的,本来就没有棚。
他们一走,无棚册上就干净了。
他这两个月拆棚、并棚、改沟、造夯土墙,一天一天往下抠,抠掉三千。
洛阳一张檄文,替他抠掉了两千。
“少寨主。”
翟山回过神。
坡底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粗麻,肩上还挂着一捆刚割的草。
周敢。
“你今天不割草了?”
“割完了。”周敢把肩上那捆草放在地上,“今日的份割完了,来看看板子。”
“看出什么了?”
“看出少寨主又写了新的。”
周敢往板子上看了一眼。
“少寨主,小人今日想问一句。”
“问。”
“那三万人走的时候,小人在东三排的道边上看着。”
“嗯。”
“走了整整三天。”周敢说,“扶老带小,一队一队地往东。”
“小人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了?”
周敢没有立刻答。
“少寨主,小人四月里在洛阳念榜文。”
“我记得。”
“那时候小人念的榜文上,管瓦岗叫。”
“我知道。”
“小人念了半年,把这个字念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后来呢?”
“后来小人自己也成了。”周敢说,“五月十九,小人从洛阳出来,走了三天,到了城东。”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小人在东九排后头搭了个棚。”周敢说,“搭了十一天。”
“十一天?”
“头两个棚塌了。”
翟山点了点头。
那是六月的事。六月拆棚改道,一改就是四百七十个。
“少寨主,小人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