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什么?”
“小人这三天看那些人往东走,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
周敢抬起头。
“小人在想,他们走了以后,去哪儿。”
坡底下,前排几个人往周敢那边转过身。
“少寨主,往东是荥阳,荥阳往东是管城。”周敢说,“小人五月里就是从那条路上过来的。”
“那条路上有什么?”
“三个村,都空了。空了两年。”
翟山站在板子前,没有说话。
“小人念了半年榜文,会记数。”周敢说,“五月十九走那条路,碰见往东走的四拨人,加起来两百多口。他们说往东有粮。”
“后来呢?”
“六月里那四拨人有三拨又回来了。”
“回来了多少?”
周敢弯下腰,把地上那捆草重新挂上肩。
“不到八十口。”
坡底下,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少寨主。”周敢说,“小人今日就是来说这一句。”
“哪一句?”
“小人没走。”
“为什么?”
周敢想了一会儿。
“因为小人念了半年榜文。”他说。
“念榜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榜文上写什么,小人念什么。”周敢说,“小人念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真是假。”
“念到后来,小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念的是什么了。”
他往板子上看了一眼。
“少寨主这块板子上写的,小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你为什么信?”
“小人不是信。”周敢说,“小人是数出来的。”
“数什么?”
“四月十一,少寨主说东南墙要塌,让六十以上的先上去。”周敢那时候还没来,可他后来听人说了三十遍。
“五月,少寨主说三口锅,锅底下写名字。”
“六月,少寨主说拆棚开道,拆一个赔一个。”
“七月,少寨主说满工记木牌,十五样活。”
“八月,少寨主说加半合,是从不干活的碗里减的。”
周敢掰着手指。
“五样。五样都做了。”
“少寨主,小人在洛阳念了半年榜文,一样都没见着做的。”
“就这五样?”
“不是。”周敢说,“还有第六样。”
“哪一样。”
“前天,少寨主说要贴四千一百户的棚号。贴了。”
坡底下,那三千个人一齐静了。
“昨天,少寨主又撕了。”
“撕了也算?”
“撕了才算。”周敢说。
“为什么。”
“因为少寨主把撕的缘故,也写在板子上了。”
周敢往那块板子上看了一眼。
“小人念了半年榜文。榜文上只写做成的事。”
“没见过谁把自己做砸的事,写在墙上。”
坡底下,三千个人,站在九月初一早上的风里。
“所以小人今日来割草。”周敢说,“割完草来看板子。”
他冲翟山拱了拱手。
“少寨主,小人还有半晌的活。”
他转身要走。
“周敢。”
那人回过头。
“你识字。”翟山说。
“认得几百个。”
“念得清楚?”
“念了半年。”
翟山看着他。
“明日卯时,到这块板子底下来。”
“少寨主要小人做什么?”
“念板子。”
周敢愣住了。
“少寨主……”
“这块板子上的字,一多半人看不懂。”翟山说,“我不能天天蹲在这儿写完了再念一遍。”
“少寨主,小人是从洛阳来的。”
“我知道。”
“小人从前是替洛阳念的。”
“我知道。”
周敢站在坡底下,手里还挂着那捆草。
“少寨主,要是小人念错了呢?”
“念错了,底下有三千个人听着。”翟山说,“他们会喊。”
“少寨主放心?”
“我不放心。”翟山说,“可我更不放心没人念。”
午时,谷小三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本册子,用布包着。
“少寨主。”
“记到多少了。”
谷小三把布解开。
“一千九百四十七户。”
翟山接过来,翻。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那一栏,还是空的。
“军师府那边没有话下来。”崔敬在旁边说,“属下问了三回。”
“他们怎么说。”
“说这一栏得等粮例改。”
“粮例什么时候改。”
“没说。”
翟山把册子合上,还给谷小三。
“少寨主。”谷小三说,“这一栏空着,俺们记这么多户,有什么用。”
翟山看着他。
“你爹那一行,是第几个。”
“头一个。”
“那一行上写着什么。”
谷小三低下头。
“谷五。滑州。四月十一。家中一口。”
“十六个字。”翟山说。
“是。”
“这十六个字,八月二十七以前不在这世上。”
谷小三没有说话。
“今天有一千九百四十七行。”翟山说,“这一千九百四十七行,也不在。”
“那一栏还是空的。”
“是空的。”翟山说,“可空栏是有位置的。”
“少寨主,俺听不太懂。”
“你不用懂。”翟山把册子推回他怀里,“你只管往下记。”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那一栏填上为止。”
谷小三抱着册子,站了一会儿。
“少寨主。”
“说。”
“要是一直填不上呢。”
翟山没有立刻答。
“那就一直记。”
日头往西边偏的时候,崔敬从分曹那边过来了。
他手里捧着三样东西:一张纸,两本册子。
“少寨主。”
“怎么。”
“洛阳那四个数。”崔敬说,“属下查了一夜。”
翟山从板子前转过身来。
“查出什么了?”
崔敬往四下看了一眼。
板子底下还站着三四百人。
“回分曹说。”翟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