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贴。”他说,“可你每旬要去看一遍。”
“看什么。”
“看这四千一百户里,有几户当月死了人。”
孙敬之拿炭条的手,顿住了。
“少寨主……”
“记下来。”翟山说,“别报给我,也别报给军师府。”
“那记给谁看。”
“记着。”翟山说,“将来有人问为什么要给这四千一百户加粮,你把这个数递上去。”
孙敬之低着头,把这几条抄在自己那本册子的空白处。
抄完了,他抬起头。
“少寨主。”
“说。”
“属下七月里虚报过三十七户。”
屋里,崔敬在旁边咳了一声。
翟山没有理。
“我知道。”
“那少寨主为什么把这三本交给属下。”
翟山把那张四千一百户的纸推到他面前。
“因为你那三十七户,虚报的是谁。”
孙敬之的手,抖了一下。
“……属下的远房舅父一家,还有东三排跟他一处的三十六户。”
“那三十六户,你认得几户。”
“一户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一起报了。”
孙敬之没有答。
“我替你答。”翟山说,“因为你要是只报你舅父一家,那一笔太干净,一眼就看出来。”
“少寨主……”
“你为了藏一户,多报了三十六户。”翟山说,“那三十六户里,有多少是真该给的。”
孙敬之的脸白了。
“属下不知道。”
“军师查出来的时候,是怎么处置的。”
“三十七户一并划掉。”
“划掉的那三十六户,后来怎么样了。”
孙敬之低下头。
“属下不知道。”
翟山把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所以这三本你替我记着。”他说,“记的时候你会想起那三十六户。”
“少寨主,属下……”
“我不是罚你。”翟山说,“我是找一个记这三本册子的时候,手会抖的人。”
孙敬之抱着那三样东西,站了很久。
“喏。”
孙敬之走了以后,崔敬开了口。
“少寨主,还有一样。”
“说。”
“军师那边,怎么说。”
翟山从案上拿起那张纸条,就是驿册上抄下来的那一行。
八月初七,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我昨夜去了军师府分曹。”
“军师怎么说的。”
“我没提这个。”
崔敬愣住了。
“少寨主一个字没提?”
“提了一句。”翟山说,“我说我要回瓦岗一趟,家里有事。”
“军师问什么了么。”
“问了。”
“问什么。”
翟山把那张纸条按了按。
“军师问:几时回。”
“少寨主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崔敬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少寨主。”
“说。”
“军师是不是也在查。”
翟山抬起头。
这个念头他昨夜也转过。
军师府那本总目上的墨团,李密不可能没看见。四个真数出在他自己的册子上,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不知道。”翟山说。
“那要是军师也在查……”
“那就更不能提了。”
“为什么。”
翟山把案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推回崔敬面前。
“因为我要是提了,军师就得动。”
“军师一动,就是军师府查瓦岗本寨。”
“那时候我爹就得在中间站着。”
九月初三,卯时,兴洛仓西门。
马牵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送到城门口的人不多。房老头来了,孙敬之来了,周敢没来,他卯时要在坡上念板子。
“少寨主。”房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老朽给您备了一样东西。”
“什么。”
“路条。”
翟山接过来看。
上头写着:兴洛仓分曹遣员四人赴瓦岗本寨,验讫放行。底下压着分曹的印。
“老丈,我回自己家,还要路条?”
房老头咧开嘴。
“少寨主,老朽在荥阳管了二十年账。”
“怎么。”
“二十年里,老朽见过太多的人,出门的时候不带纸。”
“回来的时候就说不清自己是谁了。”
翟山把那张路条折好,收进怀里。
一百八十里官道,走了两天。
第一天过荥阳,道上碰见三拨往东走的人。
第二天午后,过了三十里坡,翟山勒了一下马。
“崔先生。”
“属下在。”
“你看这条道。”
崔敬往前后看了看。
道很宽,两边的沟是新挖的,沟里还有水。路面上碾着深深的车辙,一道压一道。
“属下看不出什么。”
“四月里我走这条道,一整天碰不见一辆车。”
崔敬回过头。
“今天碰见多少。”
“一百四十辆。”翟山说,“我数了。”
九月初五,午后,瓦岗。
寨门口排着队。
翟山勒住马的时候,队伍从寨门一直排到吊桥外头,十几辆车,几十个人。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衫,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边一个印盒。
前头那辆车赶到桌前。
“哪儿的。”
“东阿的。”
“单子。”
赶车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年轻人接过来,对了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拿起印,盖上。
“过。”
车过去了。
下一辆。
翟山坐在马上,看着这条队。
四月里他离开瓦岗的时候,这道门是没有桌子的。
那时候进寨的规矩是:门口两个兵,认得的就放,不认得的喊一嗓子,里头有人应就放。
“少寨主。”崔敬在旁边低声说,“咱们要不要往前……”
“排着。”
他们在队尾排了半个时辰。
排到桌前,翟山下了马。
那年轻人头也没抬。
“哪儿的。”
“兴洛仓。”
“单子。”
翟山从怀里把房老头给的那张路条摸出来,递过去。
那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他看见了翟山腰上那把刀。
又看见了后头四个亲兵。
那年轻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站起来,把凳子带翻了。
“少……少寨主。”
“坐下。”
“小人该死!小人没认出来!”
“坐下。”翟山说,“后头还排着九辆车。”
那年轻人手抖着坐回去。
“印。”翟山说。
“啊?”
“盖印。”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印,在路条上盖了。
盖完了,他双手把路条捧回来。
翟山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印。
军师府分曹,验讫。
“你叫什么。”
“小人姓齐,行四。”
“齐四,这道门几时立的桌子。”
“回少寨主,六月十一。”
“谁定的。”
齐四犹豫了一下。
“……军师府的令。寨主用了印。”
翟山把路条折好,收进怀里。
“过。”齐四说。
翟山牵着马进了寨门。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
齐四已经在问下一辆车了。
“哪儿的。”
“老营的。”
“单子。”
那个赶车的愣了一下。
“老营的车也要单子?”
齐四头也没抬。
“六月十一以后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