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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个七字,是谁抄丢的

“不贴。”他说,“可你每旬要去看一遍。”

“看什么。”

“看这四千一百户里,有几户当月死了人。”

孙敬之拿炭条的手,顿住了。

“少寨主……”

“记下来。”翟山说,“别报给我,也别报给军师府。”

“那记给谁看。”

“记着。”翟山说,“将来有人问为什么要给这四千一百户加粮,你把这个数递上去。”

孙敬之低着头,把这几条抄在自己那本册子的空白处。

抄完了,他抬起头。

“少寨主。”

“说。”

“属下七月里虚报过三十七户。”

屋里,崔敬在旁边咳了一声。

翟山没有理。

“我知道。”

“那少寨主为什么把这三本交给属下。”

翟山把那张四千一百户的纸推到他面前。

“因为你那三十七户,虚报的是谁。”

孙敬之的手,抖了一下。

“……属下的远房舅父一家,还有东三排跟他一处的三十六户。”

“那三十六户,你认得几户。”

“一户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一起报了。”

孙敬之没有答。

“我替你答。”翟山说,“因为你要是只报你舅父一家,那一笔太干净,一眼就看出来。”

“少寨主……”

“你为了藏一户,多报了三十六户。”翟山说,“那三十六户里,有多少是真该给的。”

孙敬之的脸白了。

“属下不知道。”

“军师查出来的时候,是怎么处置的。”

“三十七户一并划掉。”

“划掉的那三十六户,后来怎么样了。”

孙敬之低下头。

“属下不知道。”

翟山把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所以这三本你替我记着。”他说,“记的时候你会想起那三十六户。”

“少寨主,属下……”

“我不是罚你。”翟山说,“我是找一个记这三本册子的时候,手会抖的人。”

孙敬之抱着那三样东西,站了很久。

“喏。”

孙敬之走了以后,崔敬开了口。

“少寨主,还有一样。”

“说。”

“军师那边,怎么说。”

翟山从案上拿起那张纸条,就是驿册上抄下来的那一行。

八月初七,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我昨夜去了军师府分曹。”

“军师怎么说的。”

“我没提这个。”

崔敬愣住了。

“少寨主一个字没提?”

“提了一句。”翟山说,“我说我要回瓦岗一趟,家里有事。”

“军师问什么了么。”

“问了。”

“问什么。”

翟山把那张纸条按了按。

“军师问:几时回。”

“少寨主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崔敬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少寨主。”

“说。”

“军师是不是也在查。”

翟山抬起头。

这个念头他昨夜也转过。

军师府那本总目上的墨团,李密不可能没看见。四个真数出在他自己的册子上,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不知道。”翟山说。

“那要是军师也在查……”

“那就更不能提了。”

“为什么。”

翟山把案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推回崔敬面前。

“因为我要是提了,军师就得动。”

“军师一动,就是军师府查瓦岗本寨。”

“那时候我爹就得在中间站着。”

九月初三,卯时,兴洛仓西门。

马牵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送到城门口的人不多。房老头来了,孙敬之来了,周敢没来,他卯时要在坡上念板子。

“少寨主。”房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老朽给您备了一样东西。”

“什么。”

“路条。”

翟山接过来看。

上头写着:兴洛仓分曹遣员四人赴瓦岗本寨,验讫放行。底下压着分曹的印。

“老丈,我回自己家,还要路条?”

房老头咧开嘴。

“少寨主,老朽在荥阳管了二十年账。”

“怎么。”

“二十年里,老朽见过太多的人,出门的时候不带纸。”

“回来的时候就说不清自己是谁了。”

翟山把那张路条折好,收进怀里。

一百八十里官道,走了两天。

第一天过荥阳,道上碰见三拨往东走的人。

第二天午后,过了三十里坡,翟山勒了一下马。

“崔先生。”

“属下在。”

“你看这条道。”

崔敬往前后看了看。

道很宽,两边的沟是新挖的,沟里还有水。路面上碾着深深的车辙,一道压一道。

“属下看不出什么。”

“四月里我走这条道,一整天碰不见一辆车。”

崔敬回过头。

“今天碰见多少。”

“一百四十辆。”翟山说,“我数了。”

九月初五,午后,瓦岗。

寨门口排着队。

翟山勒住马的时候,队伍从寨门一直排到吊桥外头,十几辆车,几十个人。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衫,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边一个印盒。

前头那辆车赶到桌前。

“哪儿的。”

“东阿的。”

“单子。”

赶车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年轻人接过来,对了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拿起印,盖上。

“过。”

车过去了。

下一辆。

翟山坐在马上,看着这条队。

四月里他离开瓦岗的时候,这道门是没有桌子的。

那时候进寨的规矩是:门口两个兵,认得的就放,不认得的喊一嗓子,里头有人应就放。

“少寨主。”崔敬在旁边低声说,“咱们要不要往前……”

“排着。”

他们在队尾排了半个时辰。

排到桌前,翟山下了马。

那年轻人头也没抬。

“哪儿的。”

“兴洛仓。”

“单子。”

翟山从怀里把房老头给的那张路条摸出来,递过去。

那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他看见了翟山腰上那把刀。

又看见了后头四个亲兵。

那年轻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站起来,把凳子带翻了。

“少……少寨主。”

“坐下。”

“小人该死!小人没认出来!”

“坐下。”翟山说,“后头还排着九辆车。”

那年轻人手抖着坐回去。

“印。”翟山说。

“啊?”

“盖印。”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印,在路条上盖了。

盖完了,他双手把路条捧回来。

翟山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印。

军师府分曹,验讫。

“你叫什么。”

“小人姓齐,行四。”

“齐四,这道门几时立的桌子。”

“回少寨主,六月十一。”

“谁定的。”

齐四犹豫了一下。

“……军师府的令。寨主用了印。”

翟山把路条折好,收进怀里。

“过。”齐四说。

翟山牵着马进了寨门。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

齐四已经在问下一辆车了。

“哪儿的。”

“老营的。”

“单子。”

那个赶车的愣了一下。

“老营的车也要单子?”

齐四头也没抬。

“六月十一以后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