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听懂了什么。”
“军师是要先给他们上籍。”郑季说。
“郑先生高明。”
“军师,恕在下直言。”郑季说,“瓦岗给他们上籍,东都不认。”
李密拱了拱手。
“今日不认。”
午后,军师府瓦岗分曹。
翟山去了那个窗口。
窗后头坐着个书吏,抬头看见是他,站了起来。
“少寨主。”
“坐着。”
“少寨主要什么。”
“城东原籍册。”
那书吏愣了一下。
“哪一份?”
“军师府这一份。”翟山说,“七月里我从城东抄过来的那一份。”
“少寨主稍候。”
那书吏进去了。
翟山站在窗外头等。
窗口外头还排着人,见是他,都往后退了半步。他往边上让了让。
等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不是那个书吏。
是邴元真。
“少寨主。”
“邴先生怎么亲自来了。”
邴元真站在窗里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少寨主要调的那一份,昨日定了等。”
翟山看着他。
“定的几等。”
“一等。”
“一等是什么。”
邴元真答得很稳。
“不出本屋。”
翟山站在窗外。
窗里窗外之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台。
台上摊着一本登记簿,簿上有一栏,栏名是调者留名。
那一栏是他昨天在壕沟边上想出来的东西。
“邴先生。”
“少寨主。”
“那本册子是我造的。”
“少寨主说的是。”
“我要看我自己造的册子,也不行?”
邴元真把头低了一低。
“少寨主,令上没有写造册者可看。”
“那令上写了谁可看。”
“一等文书,军师府签,方可入屋阅。”邴元真说,“阅不出屋,不许抄。”
“军师签。”
“是。”
翟山把手撑在那道木台上。
木台上有一层浮灰,他的手印按下去,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邴先生。”
“少寨主。”
“这道令,是昨天午后下的。”
“未时。”
“那本册子定等,是什么时候。”
邴元真翻了一下手里的簿子。
“昨日酉时。”
“谁定的。”
“军师府文书房。”
“为什么第一批就定它。”
邴元真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躲。
“少寨主,昨日头一批定等的一共十一件。”
“十一件里有它。”
“十一件是哪十一件。”
“军师府粮册总目、各营员额册、军令原本。”邴元真说,“这是令上写死的三样。”
“那还有八样呢。”
“八样是文书房拟的。”
“凭什么拟。”
邴元真把那本簿子合上。
“凭一句话。”
“哪句话。”
“凡外人拿去能换东西的,先定一等。”
翟山站在窗外,很久没有动。
这句话他昨天在堂上没有说。
可它就是他那句咱们没有不许看的下一句。
有人替他把下一句说了,说得比他快。
“邴先生。”
“少寨主。”
“我要看的话,怎么办。”
“少寨主写一张条子,递进来。”邴元真说,“文书房送军师签。”
“多久。”
“军师在寨,当日。”
“军师不在呢。”
“候军师。”
翟山把手从木台上收回来。
那五个指头印还留在灰上。
“不看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邴元真在后头喊了一句。
“少寨主。”
翟山站住。
“邴先生。”
邴元真站在窗里头,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
“昨日在堂上,那三等的话,是少寨主先想出来的。”
翟山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少寨主自己在堂上说的。”邴元真说,“少寨主说,那是您在壕沟边上想的。”
“那又怎么。”
“没什么。”邴元真说,“属下只是想说一句。”
“说。”
“想出规矩的人,头一个被规矩挡住,这是常事。”
翟山站在院门口。
“邴先生在官府做过?”
“没有。”邴元真说,“属下在县里管过三年狱。”
午后,郑季住的院子。
翟山去了。
郑季正在院子里晒他那一箱书。
“少寨主。”
“郑先生。”
“少寨主是来问那一千四百六十户的?”
“不是。”
郑季直起腰。
“那少寨主问什么。”
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先生看看这个。”
郑季接过来。
那是一张单子,抄的是城东九月初一的三行数。
在册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
八月二十六至三十,出城东者三万零六百一十一口。
无棚者三千二百七十四口。
郑季看完了,把纸还回去。
“少寨主是要在下说什么。”
“先生只说一句。”翟山说,“先生看这三行数,看出什么。”
郑季想了一会儿。
“看出少寨主这四个月很难。”
“还有呢。”
“还有……”郑季顿了一下,“看出走了三万。”
“先生觉得那三万去哪儿了。”
郑季笑了。
“少寨主,这个在下真知道。”
翟山愣住了。
“先生知道?”
“荥阳。”郑季说,“八月末到九月初,荥阳那几个坞堡收了两万一千余口。”
“收去做什么。”
“做佃。”
翟山站在院子里,半晌没有说话。
“先生。”
“少寨主。”
“他们在城东,一天二合三。”
“在下知道。”
“在坞堡里,一天几合。”
郑季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三合。”
“那比城东多。”
“是多。”
“那先生为什么还要那一千四百六十户回去。”
郑季转过身。
他脸上那点笑,这时候收了。
“少寨主,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在下答你。”
“先生请。”
“因为三合是给做佃的。”郑季说,“做佃的,人是庄上的。”
“那在城东呢。”
“在城东,人是自己的。”
院子里那箱书被风掀了一页。
郑季弯下腰,把一本晒着的书翻了个面。
“少寨主,在下家里长辈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荥阳这四十年,最难的不是收成。”郑季说,“是人跑。”
“为什么跑。”
“因为外头开了一条路。”
他直起腰。
“少寨主在城东开的那条路,比二合三值钱。”
“所以第七房要那一千四百六十户回去,不是要那五千八百口人。”
“那是要什么。”
郑季看着他。
“是要把那条路,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