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辰时,寨门。
齐四那张桌子前头又排上了队。
这回排的不是自己人。
“哪儿的。”
“阳武的。”
“做什么的。”
“贩粟。”
齐四抬起头。
“贩粟的到瓦岗来做什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齐四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压着一个小小的印。
他不认得那个印,只好把人先撂在一边,跑去问。
到巳时,这样的信一共来了五封。
阳武两封,原武两封,管城一封。
翟山是在粮房碰见徐世积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徐世积把那五封信摊在石桌上。
“少寨主看这个。”
翟山拿起一封。
信很短,六行字,写得极工整。
大意是:某某人是本地贩粟的行商,做了多少年,家里几口人,从前跟郑氏第七房打过多少年交道。末了一句:可与议粟价。
落款是一个印。
五封,五个不同的人写的,五个不同的印。
“这五个印是谁的。”
“郑先生说,是荥阳、阳武、原武三县的旧吏。”徐世积说,“都致仕了。”
“致仕的旧吏写一封信,粮商就来了?”
“来了。”
徐世积把那五封信摞起来。
“少寨主,属下问你一句。”
“徐大哥说。”
“咱们五月里买粟,怎么买的。”
翟山想了想。
“派人出去,带钱,找村子。”
“带多少人。”
“两百。”
“为什么带两百。”
“因为带二十个,钱会被抢。”
徐世积点了点头。
“五月里咱们出去七回,买回来一千一百石。”他说,“折成钱粮人马,一石的成本比市价高四成。”
“今天呢。”
“今天五个粮商自己来了。”徐世积把那五封信往前推了推,“他们要卖两万石。”
翟山站在石桌前,没有说话。
“两万石。”
“他们敢卖,是因为敢来。”徐世积说,“敢来,是因为有这五封信。”
“那这五封信值多少。”
徐世积笑了一下。
“属下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是多少。”
“比一千一百石多。”徐世积说,“多多少,属下不知道。”
他把那五封信收进袖子。
“属下这就去回军师。”
翟山看着他走出粮房,走上那条通往军师府分曹的大道。
道上还有别的人往那边走。
昨天他也是从这条道上走过去的,在那个窗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字没看到。
九月十一,午后,老营。
老营在瓦岗寨西头,靠着山根,一片夯土的营房,屋顶是茅的。
翟山进去的时候,营里正在分东西。
不是分粮。
是分马。
那一百匹马,昨日军师府定了:西校场七十匹,老营三十匹。
三十匹马拴在营前的空场上。
老营的人围了一圈。
没有人欢呼。
翟弘站在场子当中,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三十。”他说。
“翟公。”一个老兵开口了,“单叔那边七十?”
“七十。”
“凭什么。”
翟弘把那张单子扬了扬。
“凭这个。”他说,“军师府的单子上写着:马给骑营。老营是步的。”
场子里,一片骂声。
翟弘没有拦。
他等骂完了,才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三十匹领了。”他说,“散。”
人散了以后,翟弘看见了站在场边上的翟山。
“大侄子。”
“二伯。”
“进来喝口水。”
翟弘的屋子很小。
三间土屋的最东头一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甲架。甲架上就是那副皮甲。
翟弘从桌上拎起一个粗陶壶,倒了两碗水,推一碗过来。
“喝。”
翟山喝了。
水是凉的,带点土腥。
“二伯。”
“嗯。”
“那三十匹马,您为什么不争。”
翟弘坐在床沿上。
“争什么。”
“军师府那张单子。”
“单子上写得对。”翟弘说,“老营是步的。骑营缺七百五十七匹,老营缺零。”
“照规矩,一匹都不该给老营。”
“那给了三十匹。”
“对。”翟弘说,“所以老子不争。”
他把碗里的水喝干了。
“大侄子,你今天来老营,不是来问马的。”
“不是。”
“那是什么。”
翟山把碗放在桌上。
“昨日堂上,郑季的三条。”
“老子在。”
“二伯坐在下首第三个位子。”
“今天该坐第二个。”翟弘说,“明日说不定第一个。”
翟山看着他二伯。
翟弘笑了一下。
“看什么,老子说的是实话。”他说,“客人来得越多,老子往前挪得越快。”
“为什么。”
“因为客人越多,就越要有人替寨主坐在那儿装样子。”
翟弘站起来,走到甲架前。
那副皮甲上有一道很长的裂口,从左肩一直到胸口,用麻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
“大侄子,你认得这道口子么。”
“认得。”
“哪年的。”
“大业十一年冬。”翟山说,“白马津。”
“谁缝的。”
“我娘。”
翟弘伸出手,在那道缝上抹了一下。
“你娘缝完这道口子,开春就没了。”
翟山把碗里剩的水看了一会儿。
“二伯。”
“嗯。”
“您今天想说什么,直说吧。”
翟弘转过身。
“老子想问一句。”
“您问。”
“郑季昨天送了三千石粮,一百匹马,二十个书吏。”
“是。”
“他今日就能坐在堂上,跟军师隔案谈价。”
“是。”
翟弘往前走了一步。
“老营两千一百人。”
“我知道。”
“那三百个,如今还剩四十一个。”
翟山没有说话。
这个数他不知道。
“四十一。”翟弘又说了一遍,“剩下那二百五十九个,一多半死在白马津。”
“老营这两年前后进过四千二百人。如今在册两千一百。”
“死了一千七百八十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