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算大海寺。大海寺是全瓦岗的事。”
“老子只算大业十一年冬到今日,老营自己的。”
他站在翟山面前。
“大侄子,你替老子算一笔账。”
“二伯说。”
“郑季三千石,坐上桌。”
“老营一千七百八十三条命,坐在下首第三个位子。”
“这两样怎么换。”
翟山站在那间小屋里。
窗户很小,光从窗口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副皮甲的裂口上。
“二伯。”
“说。”
“您要什么。”
翟弘了一声。
“老子要什么?”
“您说。”
“老子要是要粮,五月十一那天,老子拿着你爹的手令去提三百石,你把老子挡在城门口,老子跟你翻脸了没有。”
“没有。”
“老子要是要马,今天三十匹,老子骂两句就完了。”
“那您要什么。”
翟弘走回床沿坐下。
他坐了很久。
“老子要一句话。”
“哪一句。”
“老子要有人在堂上,把老营这一千七百八十三个人的数字,念出来。”
翟山抬起头。
“念出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翟弘说,“念一遍。”
“念完了呢。”
“念完了老子就闭嘴。”
桌上那个粗陶壶,只剩个底。
“二伯,那这个数为什么不早念。”
“早念给谁听。”翟弘说,“两年前山上一共三百人,谁不知道谁家死了几个。”
“如今呢。”
“如今瓦岗二十万人。”翟弘说,“兴洛仓二十二万。加起来四十多万。”
“这四十多万里头,知道白马津三个字的,还剩几个。”
他把那个粗陶壶又拎起来,给自己倒了半碗。
“大侄子,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
“二伯说。”
“老子不怕郑季坐在堂上。”
“那您怕什么。”
翟弘把那半碗水一口喝了。
“老子怕再过三年,瓦岗成了大事。”
“成了大事以后呢。”
“成了大事以后,堂上坐的全是郑季这样的人。”
“他们会写文书,会算账,会说话。”
“老营那四十一个,一个字不认得。”
翟弘把碗往桌上一顿。
“到那时候,谁替这一千七百八十三个人说话?”
翟山坐在那儿,一句话答不上来。
因为他知道他二伯说的是对的。
他自己在城东立了一本《城东阵没者家眷册》,为的就是这件事。写上去,将来才有人问得着。
而老营的一千七百八十三个人,没有册子。
他们的名字在哪儿?
在活着的那四十一个人的脑子里。
那四十一个人也会死。
“二伯。”
“嗯。”
“老营有没有一本册子。”
翟弘愣了一下。
“什么册子。”
“记死人的。”
翟弘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床底下一个木箱拖了出来。
箱子很旧,锁早坏了。
他掀开箱盖。
里头是一堆布。
不是册子。
是一堆写着字的布条,有的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从旗上剪下来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上头有黑褐色的印子。
翟弘从里头抓起一把。
“这个算不算。”
翟山伸手接过来。
最上头那一条上写着三个字,是用炭写的,早已经晕了。
马二狗。
“这是谁写的。”
“死的时候身边站着谁,谁写。”翟弘说,“写完了塞箱子里。”
“记了多少。”
“不知道。”
“没数过?”
“数不清。”翟弘说,“有的一条上写三个名字,有的一条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手印。”
翟山把那把布条捧在手里。
很轻。
“二伯。”
“嗯。”
“这个箱子放了几年了。”
“两年。”
“为什么不理一理。”
翟弘把箱盖合上。
“理它做什么。”他说,“理出来给谁看。”
翟山把手里那把布条放回箱盖上。
“二伯。”
“说。”
“我替您理。”
翟弘抬起头。
“你?”
“我。”
“你替老子理它,理出来做什么。”
“造册。”
翟弘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二伯,我在城东立了一本册子。”翟山说,“记的是四月十一以后,替瓦岗死在东南墙下的流民。”
“记到今天,一千九百四十七户。”
“那册子上最后一栏是空的。”
“空的记它做什么。”
“空着也得记。”翟山说,“因为空栏是有位置的。”
翟弘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大侄子。”
“二伯。”
“那本册子,将来有人填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记?”
“记。”
翟弘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短,然后转过身,又把那个木箱拖了出来,一脚踢到翟山面前。
“拿去。”
“二伯。”
“老子说拿去。”翟弘背对着他,“少一条,老子跟你没完。”
翟山蹲下去,把箱盖扣好,两只手抱起来。
箱子比他想的重。
他抱着箱子走到门口。
“大侄子。”
翟山回过头。
“二伯。”
翟弘还背对着他,站在那副皮甲前面。
“老子还是那句话。”
“哪句。”
“郑季今天送三千石,就能坐上桌。”
翟弘的手撑在甲架上。
“那我们两年前拿命上的山,算什么。”
翟山抱着那口箱子站在门口。
“二伯。”
“说。”
“这句话,我替您在堂上念。”
翟弘没有回头。
“念完了呢。”
翟山抱紧了箱子。
“念完了,我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