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辰时,聚义堂。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郑季的三条。
一摞五封信。
一口木箱。
木箱是翟山抬上来的。他抬进堂的时候,堂上几十个人都往那口箱子上看。
箱子很旧,锁早坏了,箱盖上有一道劈痕。
翟让坐在上首。
“今日议什么。”
李密出班。
“回寨主,议三样。”
“说。”
“第一样:郑先生三条,头一条已定,第二条已回。第三条今日不议。”
“为什么不议。”
“九月议不成。”李密说,“十月议。”
翟让点了点头。
“第二样。”
“阳武、原武、管城五家粮商,共报粟两万石。”李密说,“已议价,一石折绢一匹二尺。”
堂上地一声。
“便宜么。”翟让问。
“比五月咱们自己出去买,一石省四成。”
翟让一拍案。
“好。”
“第三样呢。”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班中的翟山。
“第三样,是少寨主要说的。”
翟让往下看。
“儿子。”
翟山出班。
“爹。”
“说。”
翟山走到堂中,走到那口木箱前面。
他弯下腰,把箱盖掀开了。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往前压了半步。
箱子里是布条。
一堆颜色深浅不一的布条,有的是从衣裳上撕的,有的是从旗上剪的,最上头那几条上头有黑褐色的印子。
“这是什么。”翟让问。
翟山伸手从里头抓起一把。
“老营的人。”他说。
翟让从上首站了起来。
他走下来,走到那口箱子前,蹲下去。
他伸手在那些布条里翻。
翻了很久。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他抽出一条来。
那条布上写着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歪扭,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石栓。
翟让捏着那条布,蹲在堂上,很久没有起来。
“爹。”
“……嗯。”
“您认得?”
翟让把那条布捏在手里,站了起来。
“大业十一年冬,白马津。”他说,“他替老子挡过一箭。”
他把那条布放回箱子里。
放得很轻。
“儿子。”
“爹。”
“这箱子谁给你的。”
“二伯。”
翟让转过头,看向下首。
翟弘坐在第二个位子上,一句话没说,眼睛看着地。
翟让看了他很久,没有开口。
他走回上首坐下。
“说吧。”他说,“你要说什么。”
翟山站在堂中。
“我要报一个数。”
“报。”
“大业十一年跟寨主上山的,一共三百个人。”翟山说,“到今日,还剩四十一个。”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那口箱子。
“老营这两年前后进过四千二百人,如今在册两千一百。”
“两年里死了一千七百八十三个。”
“这个数里不算大海寺。大海寺是全瓦岗的。”
“这一千七百八十三个人,没有册子。”
“他们的名字,在这口箱子里。”
“箱子里的布条,有的一条上写三个名字,有的一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手印。”
翟山把那把布条放回箱子里。
“所以今日我要说的第一句是:这个数,我数不清。”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他。
“我从九月十一理到今日,理了两天。”翟山说,“理出一千二百六十一个名字。”
“剩下的,我理不出来了。”
翟让坐在上首,两只手撑在膝上。
“那你今日报它做什么。”
翟山抬起头。
“因为我二伯昨日问了我一句。”
“你二伯问的什么。”
翟山转过身,面对堂上几十个人。
他把翟弘那句话,一个字不改地念了出来。
“郑季今天送三千石粮,就能坐上桌。”
“那我们两年前拿命上的山,算什么。”
翟弘坐在下首第二个位子上,慢慢抬起了头。
翟让在上首,一动没动。
半晌,他开口了。
“儿子。”
“爹。”
“这句话,你怎么答的。”
翟山站在堂中。
“我昨日答不上来。”
“今日呢。”
“今日我试着答。”
“答。”
翟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那张纸上画了三栏。
“这三天我想的是一件事:功怎么算。”
“瓦岗如今有三样人,出的东西不一样。”
他指着第一栏。
“老营出的是命。两年,一千七百八十三条。”
第二栏。
“郑氏出的是粮。三千石,另有马百匹、书吏二十。”
第三栏。
“城东出的是人。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其中八万三千个满工的,一天挖沟、修墙、抬土。”
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我想给这三样定一个换法。”
翟让往前探了探身。
“定出来了没有。”
翟山站在堂中,看着案上那张纸。
“没有。”
堂上,有人笑了一声。
翟山没有理。
“我先按人命算。”他说,“一条命折多少石。”
“算了两个时辰。”
“算出来以后我自己不敢往下写。”
“为什么。”
“因为算出来,我二伯那一千七百八十三条命,折成粟是四万五千石。”
“郑季三千石。”
“照这个算,老营该坐堂上第一个位子,郑季连门都进不来。”
堂上,老营那几个人一齐点头。
“可是。”翟山说。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可是郑季那五封信,昨日让五家粮商送来两万石。”
“两万石,比一千七百八十三条命折出来的还少一半。”
“照人命算,那五封信不值钱。”
“可那两万石是真的,五月里咱们拿两百个人出去七趟,才买回一千一百石。”
“那两百个人里头,六月死了三个。”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
“所以我再按能换来多少算。”
“算出来以后,郑季那五封信,比老营两年更值钱。”
堂上,地炸了。
老营那边有人拍案站了起来。
翟山没有退。
他等那片声音落下去。
“我把两种算法都说了。”他说,“两种都算得出数。”
“一种算出来,老营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