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算出来,郑季第一。”
“两种都对。”
堂上那片声音,一层一层落了下去。
落下去以后,班里有人站起来了。
是单雄信。
他今天穿的是甲,站起来的时候甲叶子响了一声。
“少寨主。”
“单叔。”
“你方才那两笔账,老子听懂了一半。”
“单叔听懂的是哪一半。”
单雄信走到堂中。
“老子听懂的是:郑季那一百匹马,前天到了老子手里七十匹。”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转过头。
“兴洛仓那一仗,老子折了一千零七十七个骑。”单雄信说,“人补上了,四个月练的是空气。”
“前天那七十匹马牵进校场的时候,老子营里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当场哭了。”
“他哭什么,老子知道。”
“他六月里报的骑营,报进去以后没摸过马。”
单雄信转过身,面对堂上几十个人。
“所以老子今日站出来,说一句实在的。”
“单叔说。”
“老子那一千零七十七条命,是老营的算法。”
“那七十匹马,是郑先生的算法。”
“这两样今日在老子一个营里头。”
他抬起手,往下首老营那几个人指了一下。
“翟公,你方才要念那个数,老子附议。”
“可老子也得说:老子今日骑的是人家送的马。”
“老子昨天骂了自己一夜。”
“少寨主。”单雄信转回来。
“单叔。”
“你接着算。”
“单叔要我算什么。”
单雄信站在堂中,忽然笑了一下。
“老子不知道。”他说,“老子就是想听你算。”
“为什么。”
“因为老子这辈子只会算一样。”单雄信说,“打谁,用几个人。”
“这个老子算得清。”
“别的老子算不清,也不想算。”
他退回班里。
“所以第三样我要报的,是这一句。”
翟山转过身,面对上首。
“爹。”
“说。”
“这个我算不出来。”
翟让坐在上首,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你是全瓦岗最会算的。”
“是。”翟山说,“所以我今日站在这儿说算不出来,比谁说都管用。”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他。
“我算得出一斗粮该给谁。”
“我算得出八万三千人加半合要从哪儿减。”
“我算不出一条命值多少石。”
“因为一条命不是石。”
“它不是拿来换的。”
翟山把手放下。
“可今日堂上这几十个人,正在拿它换。”
“老营在换。郑先生在换。我方才在案上算的时候,我也在换。”
半晌,翟弘在下首站起来了。
“大侄子。”
“二伯。”
翟弘走到堂中。
他站到那口木箱旁边,弯下腰,把箱盖合上了。
合完了,他直起身。
“老子昨日跟你要一句话。”
“二伯要的是把那个数念出来。”
“念了。”
“念了。”
翟弘转过身,面对上首。
“寨主。”
“说。”
“老子今日不要位子,也不要马。”
翟让看着他这个兄长。
“那你要什么。”
翟弘伸手,在那口木箱上拍了一下。
“老子要这口箱子里的名字,上册。”
“上什么册。”
“上瓦岗的册。”翟弘说,“跟粮册、员额册摆在一处。”
“上了册做什么。”
“不做什么。”翟弘说,“上了册,往后有人翻。”
翟让坐在上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
“军师。”
李密出班。
“寨主。”
“翟公这一条,你怎么说。”
李密走到堂中。
他先看了一眼那口木箱,然后拱手。
“回寨主,密以为可。”
“怎么个可法。”
“立《瓦岗阵没册》一部。”李密说,“自大业十一年冬起,凡瓦岗战没者,无论老营、骑营、步营、水营,一体入册。”
“谁来造。”
李密转过身。
“少寨主造过一本。”
翟山抬起头。
“军师。”
“少寨主在城东立的那本,叫什么名目。”
“《城东阵没者家眷册》。”
“记到多少户。”
“九月初一,一千九百四十七户。”
“那一栏填了没有。”
翟山看着他。
“没有。”
李密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翟让。
“寨主,密再添一条。”
“说。”
“《瓦岗阵没册》立起来以后,每年腊月,由军师府核一次。”
“核什么。”
“核册上每一户,家里还剩几口,冬天有没有柴。”
翟弘站在堂中,看着李密。
“军师。”
“翟公。”
“那核完了呢。”
李密拱了拱手。
“核完了报寨主。”
“报了以后给不给。”
李密没有立刻答。
“翟公,密今日不敢答给。”他说,“密只能答:核。”
翟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了一声,退回下首坐下了。
翟山站在堂中,看着案上那张画了三栏的纸。
他今天把这件事推到了堂上。
推上来的是他。
接住的是李密。
而且李密接得比他想的更远。他只想到造册,李密想到了每年腊月核一次。
那一句,就是空栏往下走的第一步。
不是他走的。
翟让在上首拍了一下案。
“就这么办。”
“喏。”
“军师。”
“寨主。”
“那口箱子,你叫人抬走。”
李密拱手。
“回寨主,密以为不必。”
翟让抬起头。
“怎么。”
“那口箱子在老营放了两年。”李密说,“造完册,还放回老营去。”
翟弘在下首,抬起了头。
“为什么。”翟让问。
李密转过身,看了一眼堂中那口旧木箱。
“因为册子会有很多份。”他说。
“箱子只有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