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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该改口叫东城监了

九月二十一,午后,兴洛仓西门。

翟山回来的那天,城门口没有人接。

他没让人先报。

四个亲兵,崔敬,六匹马,走到西门底下的时候,验单的还是那两个人。

“哪儿的。”

“瓦岗。”

“单子。”

翟山把房老头给的那张路条递过去。

那验单的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愣住了。

“少寨主!”

“回来了。”

“少寨主怎么不先报一声,小人们……”

“开门。”

进了城东,翟山没有回分曹。

他从西头往东走,一路走到东坡。

这一段路他走过几百回。

今天有点不一样。

道上的人看见他,站住,让开。

有人喊“少寨主”,有人不喊,只是低头。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个挑水的汉子挑着两只桶,看见他,把桶往地上一放,直起身喊了一嗓子。

“东城监回来了!”

翟山停住了。

那汉子自己也愣住了,好像喊完才发觉这三个字有点绕嘴。

“你怎么知道。”

“军师府的令,前日到的。”那汉子说,“贴在东坡板子上,周先生念了三天。”

“念了三天?”

“头一天念,底下没几个人听懂。”那汉子挠了挠头,“第二天周先生把东城监三个字拆开念了一遍。”

“怎么拆的。”

“他说:是城东这块地,是这块地如今算一座城,是管着这座城的人。”

翟山站在道上。

“那第三天呢。”

“第三天还念。”那汉子把桶挑起来,“周先生说,这三个字得念到人人会说。”

东坡底下,板子前头站着二三十个人。

周敢站在板子边上,正在念。

他念的不是那道令。

是九月十八的三行数。

“……在册十九万二千八百一十一口。”

“无棚二千一百四十。”

“十日内出城东者,四百零六口。”

念完了,他往人堆里看。

“谁没听清。”

没人应。

周敢转过身,正要收摊,看见了站在坡底下的翟山。

他愣了一下,然后拱手。

“东城监。”

坡底下二三十个人一齐回头。

有人跟着喊“东城监”,也有人喊“少寨主”。

喊得乱七八糟。

翟山走上去。

“周敢。”

“在。”

“喊乱了。”

周敢挠了挠头。

“东城监,这个不怪他们。”

“怪谁。”

“怪小人念得慢。”周敢说,“可小人觉得,慢一点也好。”

“怎么讲。”

周敢往那块板子上抬了抬下巴。

“少寨主这三个字,是四月里他们自己叫起来的。”

“东城监这三个字,是瓦岗写下来的。”

“这两样不一个来路。”

“那你说该叫哪个。”

“都叫。”周敢说,“先叫顺了嘴,往后自然只剩一个。”

翟山站在板子前,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

四四方方,很小,边上还有铸时留下的毛刺。

他把印按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递给周敢。

“周先生看看。”

周敢双手接过来。

他不识多少字,可洛口东城这四个字是他这三天念熟了的。

他捧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东城监。”

“说。”

“这个东西,得让底下的人看一眼。”

“为什么。”

周敢把印还回来。

“因为他们这四个月看少寨主写字,看少寨主贴纸,看少寨主撕纸。”他说,“他们没见过官家的东西。”

“这不是官家的。”

“可它是铜的。”周敢说,“纸会烧,铜不会。”

申时,东九排。

翟山从东坡下来,往东九排走。

他自己也没想好去干什么。

走到第七十四棚门口,草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是伍老太。

她比九月里瘦了,可站得比那时候稳些。

“少寨主。”

“老人家。”

“回来了。”

“回来了。”

伍老太往他身后看了看。

“少寨主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松了。

“那就好。”

翟山愣了一下。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伍老太没有立刻答。

她转身进了棚,喊了一声。

她儿子从里头出来了。就是那个修沟的,膝盖上还是两个破口子。

他一看见翟山,脸就白了。

“少寨主。”

“伍家的。”

那男人搓着手,站在帘子边上。

“少寨主,俺……俺想问一句。”

“问。”

“荥阳来人了?”

翟山站在门口。

这个消息他今天午后进城才知道底细,昨天还在路上。

“你怎么知道。”

“东九排都传遍了。”那男人说,“说荥阳郑家来瓦岗送了粮,要拿咱们换。”

“谁传的。”

“不知道。”

“传了几天了。”

“十来天。”

翟山心里一下。

十来天。

九月初九郑季在瓦岗堂上摆出三条,九月二十一这里的人已经传了十来天。

比他自己回来还早。

“你们家是荥阳籍?”

“是。”那男人说,“荥阳城南,郑家庄东头第三户。”

“什么时候出来的。”

“四月初五。”

“为什么出来。”

那男人低下头。

“庄上四月里收了一回粮。”

“收多少。”

“庄上说,今年该交八斗。”

“交了没有。”

“交了。”那男人说,“交完了家里剩三斗。”

“然后呢。”

“然后庄上说,还差四斗。”

“为什么还差。”

那男人抬起头。

“不知道。”

翟山站在那儿。

“所以你们跑了。”

“跑了。”那男人说,“一家四口,走了六天,走到城东。”

“到城东那天,一天吃几合。”

“那天没吃。”那男人说,“那天在东门外头排了一夜。”

“第二天呢。”

“第二天登了册,领了棚号。”

伍老太在旁边听着,忽然开了口。

“少寨主。”

“老人家说。”

“老婆子问一句实在的。”

“您问。”

“要是郑家非要人,瓦岗给不给。”

翟山看着这个老太太。

九月里他站在第二口锅外头十几步,看她把半碗东西倒一半进陶罐。今天她站在自己家棚子门口,问的是这一句。

他可以说“不给”。

那三个字说出口,今天这条排都会松一口气。

可他去年在城门口拦过他二伯,今年在东坡上撕过自己贴的纸。

“老人家。”他说,“我今天答不了这一句。”

那老太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