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午后,兴洛仓西门。
翟山回来的那天,城门口没有人接。
他没让人先报。
四个亲兵,崔敬,六匹马,走到西门底下的时候,验单的还是那两个人。
“哪儿的。”
“瓦岗。”
“单子。”
翟山把房老头给的那张路条递过去。
那验单的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愣住了。
“少寨主!”
“回来了。”
“少寨主怎么不先报一声,小人们……”
“开门。”
进了城东,翟山没有回分曹。
他从西头往东走,一路走到东坡。
这一段路他走过几百回。
今天有点不一样。
道上的人看见他,站住,让开。
有人喊“少寨主”,有人不喊,只是低头。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个挑水的汉子挑着两只桶,看见他,把桶往地上一放,直起身喊了一嗓子。
“东城监回来了!”
翟山停住了。
那汉子自己也愣住了,好像喊完才发觉这三个字有点绕嘴。
“你怎么知道。”
“军师府的令,前日到的。”那汉子说,“贴在东坡板子上,周先生念了三天。”
“念了三天?”
“头一天念,底下没几个人听懂。”那汉子挠了挠头,“第二天周先生把东城监三个字拆开念了一遍。”
“怎么拆的。”
“他说:是城东这块地,是这块地如今算一座城,是管着这座城的人。”
翟山站在道上。
“那第三天呢。”
“第三天还念。”那汉子把桶挑起来,“周先生说,这三个字得念到人人会说。”
东坡底下,板子前头站着二三十个人。
周敢站在板子边上,正在念。
他念的不是那道令。
是九月十八的三行数。
“……在册十九万二千八百一十一口。”
“无棚二千一百四十。”
“十日内出城东者,四百零六口。”
念完了,他往人堆里看。
“谁没听清。”
没人应。
周敢转过身,正要收摊,看见了站在坡底下的翟山。
他愣了一下,然后拱手。
“东城监。”
坡底下二三十个人一齐回头。
有人跟着喊“东城监”,也有人喊“少寨主”。
喊得乱七八糟。
翟山走上去。
“周敢。”
“在。”
“喊乱了。”
周敢挠了挠头。
“东城监,这个不怪他们。”
“怪谁。”
“怪小人念得慢。”周敢说,“可小人觉得,慢一点也好。”
“怎么讲。”
周敢往那块板子上抬了抬下巴。
“少寨主这三个字,是四月里他们自己叫起来的。”
“东城监这三个字,是瓦岗写下来的。”
“这两样不一个来路。”
“那你说该叫哪个。”
“都叫。”周敢说,“先叫顺了嘴,往后自然只剩一个。”
翟山站在板子前,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
四四方方,很小,边上还有铸时留下的毛刺。
他把印按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递给周敢。
“周先生看看。”
周敢双手接过来。
他不识多少字,可洛口东城这四个字是他这三天念熟了的。
他捧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东城监。”
“说。”
“这个东西,得让底下的人看一眼。”
“为什么。”
周敢把印还回来。
“因为他们这四个月看少寨主写字,看少寨主贴纸,看少寨主撕纸。”他说,“他们没见过官家的东西。”
“这不是官家的。”
“可它是铜的。”周敢说,“纸会烧,铜不会。”
申时,东九排。
翟山从东坡下来,往东九排走。
他自己也没想好去干什么。
走到第七十四棚门口,草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是伍老太。
她比九月里瘦了,可站得比那时候稳些。
“少寨主。”
“老人家。”
“回来了。”
“回来了。”
伍老太往他身后看了看。
“少寨主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松了。
“那就好。”
翟山愣了一下。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伍老太没有立刻答。
她转身进了棚,喊了一声。
她儿子从里头出来了。就是那个修沟的,膝盖上还是两个破口子。
他一看见翟山,脸就白了。
“少寨主。”
“伍家的。”
那男人搓着手,站在帘子边上。
“少寨主,俺……俺想问一句。”
“问。”
“荥阳来人了?”
翟山站在门口。
这个消息他今天午后进城才知道底细,昨天还在路上。
“你怎么知道。”
“东九排都传遍了。”那男人说,“说荥阳郑家来瓦岗送了粮,要拿咱们换。”
“谁传的。”
“不知道。”
“传了几天了。”
“十来天。”
翟山心里一下。
十来天。
九月初九郑季在瓦岗堂上摆出三条,九月二十一这里的人已经传了十来天。
比他自己回来还早。
“你们家是荥阳籍?”
“是。”那男人说,“荥阳城南,郑家庄东头第三户。”
“什么时候出来的。”
“四月初五。”
“为什么出来。”
那男人低下头。
“庄上四月里收了一回粮。”
“收多少。”
“庄上说,今年该交八斗。”
“交了没有。”
“交了。”那男人说,“交完了家里剩三斗。”
“然后呢。”
“然后庄上说,还差四斗。”
“为什么还差。”
那男人抬起头。
“不知道。”
翟山站在那儿。
“所以你们跑了。”
“跑了。”那男人说,“一家四口,走了六天,走到城东。”
“到城东那天,一天吃几合。”
“那天没吃。”那男人说,“那天在东门外头排了一夜。”
“第二天呢。”
“第二天登了册,领了棚号。”
伍老太在旁边听着,忽然开了口。
“少寨主。”
“老人家说。”
“老婆子问一句实在的。”
“您问。”
“要是郑家非要人,瓦岗给不给。”
翟山看着这个老太太。
九月里他站在第二口锅外头十几步,看她把半碗东西倒一半进陶罐。今天她站在自己家棚子门口,问的是这一句。
他可以说“不给”。
那三个字说出口,今天这条排都会松一口气。
可他去年在城门口拦过他二伯,今年在东坡上撕过自己贴的纸。
“老人家。”他说,“我今天答不了这一句。”
那老太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