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知道少寨主答不了。”
“您知道?”
“少寨主要是能答,就直接说了。”伍老太说,“少寨主答不了的时候才这么讲话。”
翟山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那老人家还问。”
“老婆子问的不是给不给。”伍老太说,“老婆子问的是:什么时候知道。”
“十月。”
“十月哪一天。”
“不知道。”
“那老婆子再问一句。”
“您说。”
伍老太伸手,扶着门口那根木柱。
“十月以前,俺们还能住这儿么。”
翟山把腋下那卷纸,捏紧了一下。
那卷纸是他今天要去军师府接的,还没接。可他已经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
十九万人按原籍分十七片。
分片,就要挪棚。
荥阳籍的两万七千三百口,全在一片。
“老人家。”他说。
“嗯。”
“十月以前,你们家可能要挪一次棚。”
那男人抬起头。
“挪去哪儿。”
“东十一排往东。”
“为什么挪。”
翟山看着他。
“因为要按原籍分片造籍。”
“造籍做什么。”
“造了籍,你们家四月初五出的荥阳、四月十一到的城东、领的是哪一个棚号、出了多少工,全在瓦岗的册子上。”
“那有什么用。”
“郑家有一本庄籍。”翟山说,“那本上头写着你们是他家的。”
“瓦岗这本上头写着你们是自己走来的。”
“到十月谈的时候,桌上就不是只有他一本。”
那男人站在帘子边上,想了很久。
“少寨主。”
“说。”
“那俺们挪。”
“挪棚要拆,拆完要重搭。”翟山说,“搭棚的十天,你家四口睡什么地方。”
“睡地上。”那男人说,“四月里睡过。”
伍老太在旁边扶着柱子,也点了点头。
“少寨主。”她说,“老婆子这一把年纪,睡哪儿都一样。”
“可你们要是挪了,郑家还是要人呢。”
那老太太笑了一下。
她那口牙没剩几颗,笑起来嘴是瘪的。
“那老婆子也认了。”她说,“老婆子只求一样。”
“您说。”
“求册子上写着老婆子姓伍。”
翟山站在东九排第七十四棚门口。
天已经开始暗了。
那条道是他六月里拆了四百七十个棚开出来的,能过一辆独轮车。
道两边晾着衣裳,还是补丁摞补丁。
“老人家。”
“嗯。”
“您叫什么。”
伍老太愣了一下。
“少寨主九月里问过一回了。”
“我今天再问一回。”
那老太太扶着柱子站直了些。
“老婆子姓伍,行大。娘家姓刘。”
翟山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一页,把这几个字写了上去。
“伍刘氏。”他念了一遍。
“少寨主写这个做什么。”
“记着。”
酉时,分曹。
孙敬之抱着三本册子等在那儿。
翟山进屋,他站起来。
“东城监。”
“坐下说。”
孙敬之把三本册子摆在案上。
“阵没者家眷册,记到今日两千三百一十四户。”
“那一栏。”
“还是空的。”
“无棚册。”
“九月十八,二千一百四十。”
“四千一百户。”
孙敬之把第三样推过来。
那是一沓纸,比翟山走的时候厚了不少。
“属下每旬去看了两回。”
“死了多少。”
孙敬之低下头。
“九月上旬,二十七口。”
“下旬。”
“三十一口。”
翟山把那沓纸翻开。
上头一行一行,记的是棚号、姓名、年岁、哪一天没的。
有的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同棚无人具报,邻棚某某代报。
他翻到最后。
“孙敬之。”
“属下在。”
“你自己去看的?”
“去了两回。”
“为什么去两回。”
孙敬之顿了一下。
“头一回属下派了两个书吏去。”
“回来报的什么。”
“报的是十九口。”
“那三十一是怎么来的。”
“属下自己又去了一趟。”孙敬之说,“属下挨棚问的。”
“差了十二口。”
“是。”
“为什么差。”
孙敬之抬起头。
“因为那十二口,是同棚一个人都不剩的。”他说,“没人报,就没人记。”
案上那三本册子摊着,谁也没有去合。
“东城监。”孙敬之说。
“说。”
“属下这两个月,天天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属下七月里划掉的那三十六户。”孙敬之说,“属下如今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十一户走了。二十二户还在。”
“还有一户呢。”
孙敬之的手,在案上按住了。
“死绝了。”
戌时,军师府分曹。
翟山去接令。
接的不是东城监那道令,那道令前日就到了。
接的是李密九月里定下的那件事。
《城东上籍事宜》。
管事的书吏把一摞纸推过来。
“东城监,军师府的意思是,十月初一起,城东按原籍分片。”
“怎么个分法。”
“十九万二千八百人,按原籍归到十七个片。”那书吏说,“荥阳一片,管城一片,阳武原武各一片,其余按郡县并。”
“为什么要按原籍分。”
“军师府的话是这么写的。”那书吏翻开一页念,“原籍不清,则人属不清。人属不清,则他人可以指人为奴。”
翟山把那页纸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
李密的字。
他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他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月郑季来议那一千四百六十户,靠什么挡?
靠一本册子。
册子上写着:这一千四百六十户是荥阳人,四月某日到城东,某日登册,某日领木牌,某日出工几日。
有了这个,郑氏那本庄籍就不是唯一的一本。
“分片以后呢。”
“分片以后,各片自造籍。”那书吏说,“十月十五之前,十七片一起报军师府。”
“十月十五。”
“军师定的日子。”
翟山把那摞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分片是要挪棚的。”
那书吏抬起头。
“东城监说什么?”
“十九万人按原籍分十七片。”翟山说,“现在他们是按四月五月六月来的先后住的。”
“要按原籍住,就得挪。”
那书吏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东西。
“军师府这道文书上……没有写挪棚。”
“那写的什么。”
“写的是。”
翟山站在那儿。
窗外头,天已经黑了。
分曹院子里点起了灯。
“挪多少棚,你们算过没有。”
那书吏摇头。
“军师府只管籍。”他说,“棚是东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