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辰时,东十一排。
挪棚从九月二十三开始。
到今天第四天,荥阳片挪了三千一百户。
还剩两万四千二百口。
翟山在东十一排上待了三天。
不是坐着。
是走。
从东十一排走到东十七排,一排一排看棚号钉在哪儿、道留出多宽、火塘挖在什么位置。
第四天早上,他碰见了一件事。
东十四排的道口上围着一圈人。
围着的中间有两个男人,正在互相揪着领子。
“东城监来了。”
那圈人散开。
两个男人也松了手。
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五六,眉眼有六七分像。
“怎么回事。”
年长那个先开口。
“少……东城监。”他改口改得很生硬,“俺跟俺弟在议一件事。”
“议什么。”
“议回不回。”
翟山站住了。
“回哪儿。”
“回郑家庄。”
围着的那圈人往前挤了半步。
“你们家是郑庄的?”
“是。”那年长的说,“俺姓陆,郑家庄西头。俺叫陆大。这是俺弟陆二。”
“什么时候出来的。”
“三月二十八。”
“比东九排伍家还早。”
“早八天。”陆大说,“俺们是头一批跑的。”
翟山看了看这两兄弟。
“你们在议什么。”
陆大低下头。
“俺想回。”
围着的人堆里,地一声。
有人骂了一句。
陆大猛地抬起头。
“骂什么骂!”他冲那边喊,“俺家的事,关你屁事!”
“陆大。”翟山说。
那男人转过头。
“东城监,俺不是……”
“你为什么想回。”
陆大站在道口上,喘了两口气。
“俺媳妇怀着。”
“几个月。”
“七个月。”
“所以呢。”
“所以俺得给她找个能生的地方。”陆大说,“这儿生不了。”
“为什么生不了。”
“东城监,你去东十六排看看。”陆大说,“那边八月里生了十一个。”
“活了几个。”
陆大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数他知道。
八月的报上写着:城东新生一百四十七,殁一百零四。
他当时看见这一行,在册子上批了三个字:另立一项。
批完了,八月十二夜里洛阳的骑兵进了棚区,这一项就搁下了。
“郑家庄能生。”陆大说。
“你怎么知道。”
“俺娘在庄上生了六个,活了四个。”
“那是几年前。”
“十年前。”
“那时候庄上一年交几斗。”
陆大不说话了。
“说。”
“三斗。”
“今年呢。”
“八斗。”
“交完剩几斗。”
“三斗。”陆大说,“然后庄上说还差四斗。”
“那你还回。”
陆大抬起头。
他眼睛红了。
“东城监,俺媳妇七个月。”
“俺不管三斗八斗。”
“俺就要她能把这个娃生下来。”
道口上那几十个人,谁也没有再骂。
翟山看着这个人。
他心里那本账很清楚:郑庄一年八斗,交完还要再要四斗;城东一天三合九,满工加半合。
按石算,城东更划算。
可算不进去的是那个七个月的肚子。
“陆二。”他说。
那个二十五六的抬起头。
“东城监。”
“你为什么不回。”
陆二把嘴唇抿了很久。
“东城监,俺哥说的都对。”他说,“俺嫂子确实得找个地方生。”
“那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俺回去,俺就不是俺了。”
“怎么讲。”
陆二伸出手。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牌。
那是七月立的满工木牌,正面刻着棚号,背面刻着工种。
“东城监,这块牌子是俺自己挣的。”
“挣了多少天。”
“六十一天。”陆二说,“俺挖沟。”
“回郑庄不能挖沟?”
“能。”陆二说,“回郑庄挖沟,是庄上的活。”
“这儿呢。”
“这儿挖沟,是俺的活。”
陆二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翻过去。
“东城监,俺跟你说一样事。”
“说。”
“俺三月里在庄上,一天也是干活。”
“一天几合。”
“庄上管饭。管饱。”
围着的人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管饱?”翟山问。
“管饱。”陆二说,“稠的。”
“那你还跑。”
陆二把木牌攥回手心里。
“东城监,俺爹在庄上干了三十年。”
“他一天几合。”
“他也管饱。”
“那他攒下什么了。”
陆二抬起头。
“什么都没攒下。”他说,“他死的时候,庄上给了一口薄棺。”
“棺是庄上的。地是庄上的。俺爹埋在庄上的地里。”
“俺娘接着在庄上干。”
“俺跟俺哥接着在庄上干。”
道口上,风从两排棚子中间穿过去。
“三十年管饱。”陆二说,“到死一口棺。”
“那这儿呢。”翟山说,“这儿一天三合九,饿。”
“饿。”陆二说,“可俺这块牌子上刻的是俺的棚号。”
“棚号也是我给的。”
“是东城监给的。”陆二说,“可给了以后,它是俺的。”
翟山站在道口上,很久没有说话。
陆大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弟。”
“哥。”
“你说的这些,哥听不懂。”
“哥。”
“哥就问你一句。”陆大说,“你嫂子七个月了。”
陆二低下头。
道口上,两兄弟隔着两步站着。
半晌,陆二开了口。
“哥,你回。”
陆大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带嫂子回。”陆二说,“俺不回。”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俺一个人在这儿。”
陆大站在那儿,眼睛越来越红。
“弟,咱爹就俺们两个。”
“俺知道。”
“你要是在这儿死了,谁给你收。”
陆二伸出那块木牌,往东坡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本册子。”他说,“俺问过念板子的周先生。”
“册上写什么。”
“写俺叫陆二,郑家庄的,三月二十八出的荥阳,四月初二到的城东。”
他把木牌收回来。
“哥,你回去以后,郑家的庄籍上还有俺的名字。”
“那有什么不好。”
“庄籍上写俺是郑家的人。”陆二说,“东城这本上写俺是陆二。”
道口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这两兄弟。
翟山转过身,冲着围着的那些人。
“都散了。”
人没散。
“东城监。”人堆里有人开口了,“俺们也是荥阳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