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回不回。”
翟山站在道口上。
他今天早上从分曹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军师府那份《城东上籍事宜》。
那上头写着十七片、十月十五、原籍不清则人属不清。
它没有写一句:这些人可以选。
“听着。”翟山说。
“东城监说。”
“十月十五之前,我要把荥阳片这两万七千三百口,一个不落地造进册子。”
“造完了呢。”
“造完了,我拿这本册子上桌。”
“上桌以后呢。”
翟山把话停了一下。
“上桌以后,我不知道。”
人堆里有人骂了一句。
“可我今天先跟你们说一样。”翟山说。
“说。”
“造册子的时候,多加一栏。”
“加什么栏。”
翟山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加两个字。”
“什么意思。”
“愿意回郑家庄的,在这一栏底下按个手印。”翟山说,“不愿意的,空着。”
“东城监,这……这是要俺们自己选?”
“是。”
“那按了手印的,就得回?”
“不一定。”
“不按的,就一定不回?”
“也不一定。”
人堆里炸了。
“那这一栏加着干什么!”
“对!加了不算数!”
翟山站在道口上,等那片声音落下去。
“加它,是因为十月那张桌子上,我至少能说一句实在的。”
“说什么。”
翟山看着底下这些人。
“我能说:荥阳片两万七千三百口,愿意回郑家庄的有几户。”
“不愿意的有几户。”
“这两个数是他们自己按的手印。”
陆大从人堆前头往前挪了一步。
他伸出手。
“东城监。”
“说。”
“俺按。”
翟山把炭条递给崔敬。
“记:东十四排,陆大,愿归。”
陆大低下头,用大拇指在那一栏上按了个印。
按完了,他站在那儿没动。
“东城监。”
“说。”
“俺弟那一栏……”
翟山看向陆二。
陆二站在两步开外。
他没有伸手。
“空着。”翟山说。
九月二十六,申时,东十七排东头。
石头墩带着修墙那一队,在这儿搭棚。
他看见翟山过来,把手里的椽子往地上一杵。
“东城监。”
“搭到哪儿了。”
“搭到这儿。”石头墩往东边一指,“再往东就是壕沟了。”
翟山往东看。
三百步外是城东的东壕,六月挖的,一丈宽。
壕外头是野地。
“荥阳片一共要摆多少户。”
“军师府那张纸上写的是六千八百户。”石头墩说。
“这块地能摆多少。”
石头墩没有立刻答。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土上画了个方框。
“东城监,这块地,六月里俺们量过。”
“量出来多少。”
“东十一排到东壕,长六百步,宽四百步。”
“照六月的排法能摆多少户。”
“四千七百户。”
翟山站在那儿。
“今天要摆六千八百。”
“是。”
“怎么摆的。”
石头墩用树枝在那个方框里划了几条线。
“棚跟棚之间,六月定的是留六尺。如今留四尺。”
“道呢。”
石头墩的树枝停了一下。
“六月定的道宽一丈二。”
“如今呢。”
“八尺。”
翟山没有说话。
一丈二那个数是他自己定的。
六月里他拆了四百七十个棚开道,一丈二这个数是他跟石头墩两个人在东三排的道上量出来的:一辆独轮车一丈二能会车,八尺不能。
“石头墩。”
“东城监。”
“这个你跟谁说过。”
“说过。”
“跟谁。”
“跟分曹那位管排棚的。”
“他怎么说。”
石头墩把树枝扔了。
“他说十月十五。”
翟山站在土坡上,往西边看。
东十一排到东十七排,一大片新棚正在长出来。远看像一块灰黄色的补丁,一格一格,格子比西边那些排小一圈。
太阳快落了。
各排的火塘开始冒烟。
那些烟一柱一柱地起来,比他印象里的密。
“石头墩。”
“东城监。”
“火塘呢。”
“火塘按老规矩。”石头墩说,“每四户共一个,挖在道边上。”
“道只有八尺了。”
石头墩看着他。
“东城监的意思是……”
“四尺的棚距,八尺的道,道边上挖火塘。”
石头墩顺着他的话,往那片新棚上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东城监,这个俺没想过。”
“我也是刚想。”
“那要不要改。”
“改要多久。”
石头墩蹲下去,在土上算。
他不识字,可他算得出来。
“把火塘从道边挪到棚后,得重挖。”他掰着手指,“六千八百户,一千七百个火塘。”
“几天。”
“俺这一队三百人,一天挖八十个。”
“二十二天。”
“二十二天。”石头墩说,“还不算挪了火塘以后,烟往哪儿走。”
翟山站在坡上。
今天九月二十六。
二十二天,是十月十八。
军师府要的是十月十五。
“东城监。”
“说。”
“要改么。”
翟山看着那片正在长出来的新棚。
“先把这一条记下来。”他说。
“记给谁。”
“记给我自己。”
九月二十六,酉时,分曹。
崔敬把这一天的数报上来。
“东十四排到东十七排,今日按手印的,一百三十七户。”
“空着的呢。”
“四百零二户。”
“还有呢。”
崔敬把册子翻了一页。
“还有二百一十一户,两样都没做。”
“什么叫两样都没做。”
“来了,站着,看别人按。”崔敬说,“问他们,他们说再想想。”
翟山坐在案后。
“那这二百一十一户怎么记。”
崔敬拿着笔,等着。
翟山看着案上那本册子。
“记。”
“也是一栏?”
“是一栏。”
崔敬把这两个字写上去了。
写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
“说。”
“属下有句话。”
“说。”
“军师府要的是十七片籍。”崔敬说,“这一栏不在军师府要的样式里。”
“我知道。”
“十月十五报上去,军师府会问这一栏是什么。”
翟山把那本册子合上。
“那就让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