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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十一月再说

九月二十九,辰时,分曹。

房老头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用布包着,进屋先把布解开。

里头是一张图。

不是舆图。

是城东的棚图,画在四张纸拼起来的一大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方格。

“老丈,这是什么。”

“东城的棚。”房老头把图摊在案上,用四个碗压住四角,“老朽画了六天。”

翟山低头看。

图上西边那一片,方格排得疏,中间有一条一条的白道,横七竖八。

东边那一片,方格挤成一团,白道细得像发丝。

“这两片是什么时候的。”

“西边是六月拆棚开道以后的。”房老头说,“东边是这七天新搭的。”

翟山把手按在那张图上。

他看了很久。

“老丈画这个,是要跟我说一件事。”

“是。”

“说吧。”

房老头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东城监,老朽在荥阳管了二十年账。”

“我知道。”

“老朽管的不光是粮账。”房老头说,“荥阳城里那些坊,哪一坊几户,哪一坊有几口井,几个火铺,老朽都管过。”

“然后呢。”

“荥阳城里,坊跟坊之间留隔火巷。”

“多宽。”

“两丈。”

翟山抬起头。

“两丈?”

“两丈。”房老头说,“大业六年荥阳烧过一次。烧的是南三坊。”

“烧了多少。”

“一百七十户。”

“死了多少。”

“十一个。”

翟山愣了一下。

“一百七十户,才死十一个。”

“因为隔火巷。”房老头说,“火过不去,人跑得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图东边那一团方格上。

“东城监,这一片没有隔火巷。”

“这一片有道。”

“八尺。”房老头说,“八尺是走人的道,不是隔火的巷。”

“差多少。”

“隔一间棚要六尺。”房老头说,“隔一片要两丈。”

“老丈的意思是要停下来。”

“是。”

“停多久。”

房老头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纸。

“老朽算了。东十一排到东壕,六千八百户。”他念,“若照两丈隔巷,把这一片分成九块,每块摆七百五十户。”

“要拆多少。”

“已搭的三千一百户里,要拆四百二十户。”

“重搭要多久。”

“十天。”

翟山把那张纸接过来看。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一行一行,房老头那笔字比他好看得多。

“十天。”

“十天。”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头,分曹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在搬册子。

“老丈。”

“东城监。”

“军师府要的是十月十五。”

“老朽知道。”

“十月十五报上去的是十七片籍。”

“老朽知道。”

“荥阳片那两万七千三百口,是十月郑季那张桌子上唯一能用的东西。”

房老头没有接话。

“停十天,籍就赶不上。”翟山说,“赶不上,十月十五那本册子上,荥阳片是空的。”

“东城监。”

“老丈说。”

“空一片,能不能十月二十再补。”

“不能。”

“为什么。”

翟山转过身。

“因为郑季十月要来议那一千四百六十户。”他说,“军师府定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报籍,十月下旬开议。”

“十月十五那天册上是空的,十月下旬那张桌子上,郑家的庄籍就是唯一的一本。”

房老头把手拢回袖子里。

“东城监,那一千四百六十户,有多少口。”

“五千八百口。”

“这一片有多少口。”

“两万七千三百。”

房老头抬起头。

“东城监,老朽还有一句。”

“老丈说。”

“为了五千八百口不被人领走。”

“怎么。”

“把两万七千三百口,摆在没有隔火巷的地方。”

翟山站在窗口,背对着他。

外头日头正好。九月末的太阳晒在院子里那一摞册子上,晒得纸边有点发白。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不是算隔火巷。

是算另一样。

他知道兴洛仓这个地方。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史书上是怎么写的:李密开兴洛仓,赈饥民,众至数十万。

那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句话里没有火。

那一句话里也没有踩踏、没有疫、没有孩子生下来活不过八月、没有一天二合三、没有四千一百户全户无丁。

可这半年他已经全遇上了。

遇上一样,他就知道那一句话又漏了一样。

到今天九月二十九,他遇上的每一样,最后都熬过去了。

无棚从两万七千三百压到两千一百四十。

洛阳三张檄文,走了三万人,剩下十九万。

八月十二夜里的骑兵,烧了四百多个草铺,重搭了。

“东城监。”

翟山回过头。

“老丈。”

“老朽等您一句话。”

翟山看着案上那张图。

他心里那句话是这么走的:

再难也就是这个样子了。这半年最险的几处他都在场,都过来了。史书上那一句话虽然只有九个字,可它的意思是:兴洛仓这个地方,撑住了。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他说的是另一句。

“老丈,这一片先照现在这样搭完。”

房老头站在案前,没有动。

“隔火巷十一月再说。”

“十一月。”

“十月十五报了籍,十月下旬把郑季那件事了了。”翟山说,“十一月初一动工,我给你三千人。”

“三千人。”

“十天改完。”

房老头低下头,把案上那张图慢慢卷起来。

卷到一半,他停住了。

“东城监。”

“老丈说。”

“老朽再问一句,问完就走。”

“您问。”

房老头把那张图夹在腋下。

“十一月初一到十一月初十,是一年里风最大的十天。”

“老丈的意思是。”

“老朽的意思是,十一月改,也改得。”房老头说,“老朽只是想让东城监知道:不是十月险,十一月就不险。”

“是十月险,十一月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