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辰时,分曹。
房老头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用布包着,进屋先把布解开。
里头是一张图。
不是舆图。
是城东的棚图,画在四张纸拼起来的一大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方格。
“老丈,这是什么。”
“东城的棚。”房老头把图摊在案上,用四个碗压住四角,“老朽画了六天。”
翟山低头看。
图上西边那一片,方格排得疏,中间有一条一条的白道,横七竖八。
东边那一片,方格挤成一团,白道细得像发丝。
“这两片是什么时候的。”
“西边是六月拆棚开道以后的。”房老头说,“东边是这七天新搭的。”
翟山把手按在那张图上。
他看了很久。
“老丈画这个,是要跟我说一件事。”
“是。”
“说吧。”
房老头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东城监,老朽在荥阳管了二十年账。”
“我知道。”
“老朽管的不光是粮账。”房老头说,“荥阳城里那些坊,哪一坊几户,哪一坊有几口井,几个火铺,老朽都管过。”
“然后呢。”
“荥阳城里,坊跟坊之间留隔火巷。”
“多宽。”
“两丈。”
翟山抬起头。
“两丈?”
“两丈。”房老头说,“大业六年荥阳烧过一次。烧的是南三坊。”
“烧了多少。”
“一百七十户。”
“死了多少。”
“十一个。”
翟山愣了一下。
“一百七十户,才死十一个。”
“因为隔火巷。”房老头说,“火过不去,人跑得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图东边那一团方格上。
“东城监,这一片没有隔火巷。”
“这一片有道。”
“八尺。”房老头说,“八尺是走人的道,不是隔火的巷。”
“差多少。”
“隔一间棚要六尺。”房老头说,“隔一片要两丈。”
“老丈的意思是要停下来。”
“是。”
“停多久。”
房老头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纸。
“老朽算了。东十一排到东壕,六千八百户。”他念,“若照两丈隔巷,把这一片分成九块,每块摆七百五十户。”
“要拆多少。”
“已搭的三千一百户里,要拆四百二十户。”
“重搭要多久。”
“十天。”
翟山把那张纸接过来看。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一行一行,房老头那笔字比他好看得多。
“十天。”
“十天。”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头,分曹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在搬册子。
“老丈。”
“东城监。”
“军师府要的是十月十五。”
“老朽知道。”
“十月十五报上去的是十七片籍。”
“老朽知道。”
“荥阳片那两万七千三百口,是十月郑季那张桌子上唯一能用的东西。”
房老头没有接话。
“停十天,籍就赶不上。”翟山说,“赶不上,十月十五那本册子上,荥阳片是空的。”
“东城监。”
“老丈说。”
“空一片,能不能十月二十再补。”
“不能。”
“为什么。”
翟山转过身。
“因为郑季十月要来议那一千四百六十户。”他说,“军师府定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报籍,十月下旬开议。”
“十月十五那天册上是空的,十月下旬那张桌子上,郑家的庄籍就是唯一的一本。”
房老头把手拢回袖子里。
“东城监,那一千四百六十户,有多少口。”
“五千八百口。”
“这一片有多少口。”
“两万七千三百。”
房老头抬起头。
“东城监,老朽还有一句。”
“老丈说。”
“为了五千八百口不被人领走。”
“怎么。”
“把两万七千三百口,摆在没有隔火巷的地方。”
翟山站在窗口,背对着他。
外头日头正好。九月末的太阳晒在院子里那一摞册子上,晒得纸边有点发白。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不是算隔火巷。
是算另一样。
他知道兴洛仓这个地方。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史书上是怎么写的:李密开兴洛仓,赈饥民,众至数十万。
那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句话里没有火。
那一句话里也没有踩踏、没有疫、没有孩子生下来活不过八月、没有一天二合三、没有四千一百户全户无丁。
可这半年他已经全遇上了。
遇上一样,他就知道那一句话又漏了一样。
到今天九月二十九,他遇上的每一样,最后都熬过去了。
无棚从两万七千三百压到两千一百四十。
洛阳三张檄文,走了三万人,剩下十九万。
八月十二夜里的骑兵,烧了四百多个草铺,重搭了。
“东城监。”
翟山回过头。
“老丈。”
“老朽等您一句话。”
翟山看着案上那张图。
他心里那句话是这么走的:
再难也就是这个样子了。这半年最险的几处他都在场,都过来了。史书上那一句话虽然只有九个字,可它的意思是:兴洛仓这个地方,撑住了。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他说的是另一句。
“老丈,这一片先照现在这样搭完。”
房老头站在案前,没有动。
“隔火巷十一月再说。”
“十一月。”
“十月十五报了籍,十月下旬把郑季那件事了了。”翟山说,“十一月初一动工,我给你三千人。”
“三千人。”
“十天改完。”
房老头低下头,把案上那张图慢慢卷起来。
卷到一半,他停住了。
“东城监。”
“老丈说。”
“老朽再问一句,问完就走。”
“您问。”
房老头把那张图夹在腋下。
“十一月初一到十一月初十,是一年里风最大的十天。”
“老丈的意思是。”
“老朽的意思是,十一月改,也改得。”房老头说,“老朽只是想让东城监知道:不是十月险,十一月就不险。”
“是十月险,十一月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