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一月这十天,那本籍已经报上去了。”
翟山站在窗口。
“所以老朽今天来,不是求东城监十月停工。”
“那老丈求什么。”
房老头把腋下那张图往上托了托。
“老朽求东城监记一句话。”
“哪一句。”
“十月这一个月,东城是拿隔火巷换那本籍换来的。”
他冲翟山拱了拱手。
“记住了,将来出了事,东城监自己知道是拿什么换的。”
“不至于赖到别人头上。”
老头走了。
屋里剩下翟山一个人。
他在窗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案前坐下,摊开册子。
他在上头写了一行。
九月二十九,房老,请东十一排以东立隔火巷,宽两丈,拆四百二十户重搭,十日。
写完了,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不允。十一月初一动工。
添完这一行,他把笔搁下。
搁下以后他又拿起来,在最后添了三个字。
我定的。
九月三十,午后,东十六排。
翟山去了一趟。
去看那件八月里搁下的事。
东十六排是七月新划的,住的多半是六月以后来的。这一排上住着的女人比别的排多,因为七月分棚的时候,有身子的和带小的往这边并了。
管这一排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稳婆,姓乔,认得几个字。
她带着翟山走了一遍。
“东城监,八月这一排生了十一个。”
“活了三个。”
“东城监也知道。”
“死的八个,是怎么死的。”
那乔婆子在一间棚前头停住了。
“三个是生下来就没气。”
“另外五个。”
“五个是生下来有气,三日之内没的。”
“为什么。”
乔婆子把手往那间棚里指了一下。
翟山低头看。
棚里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摊着一条破被。被上躺着一个女人,怀里搂着一个襁褓。
那个襁褓是用两件旧衣裳裹的。
“东城监看那个襁褓。”
“看着了。”
“九月里生的,今日第六天。”
“活着?”
“活着。”
“为什么这个活了。”
乔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碗。
“因为这一户,四月里就在城东。”
“那又怎样。”
“四月里就在城东的,家里攒下过两样东西。”乔婆子说,“一床被,一口碗。”
“六月以后来的呢。”
“什么都没有。”
“那生下来怎么办。”
“裹在娘身上。”
翟山站在那间棚前头。
“乔妈妈。”
“东城监。”
“八月我在册子上批过三个字,另立一项。”
“东城监批的是什么项。”
“新生。”
乔婆子摇了摇头。
“东城监,另立一项,能立出被子来么。”
翟山没有答。
“东城监,老婆子跟你要一样东西。”
“您说。”
“要旧衣裳。”
“旧衣裳?”
“不要新的。”乔婆子说,“新的没有,也不敢要。”
“要多少。”
“东城这十九万人,一人出一件不能穿的。”
翟山抬起头。
“十九万件?”
“不用十九万。”乔婆子说,“老婆子算过,一年生一千五,一个襁褓两件半。”
“四千件。”
“四千件。”
翟山站在那儿。
四千件破衣裳,不用一斗粮。
军师府的单子上没有这一栏。
粮册上也没有。
“乔妈妈。”
“在。”
“十月初一,东坡板子上出一条。”翟山说,“凡家里有不能穿的旧衣,送到东十六排。一件记半分工。”
乔婆子愣住了。
“记工分?”
“记。”
“东城监,那不是白拿人家的破衣裳么。”
“不是白拿。”翟山说,“记了工分,他就知道这件破衣裳是有用的。”
“那要是收上来一万件呢。”
“那就留着。”翟山说,“明年还有一千五百个要生。”
乔婆子把那个陶碗揣回怀里。
“东城监。”
“说。”
“这一条,比给老婆子加粮强。”
十月初一,辰时,东坡。
上籍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十七片,一片一张桌子,十七张桌子从东坡一直摆到东三排的道口上。
周敢站在板子底下念规矩,念了一上午。
到午时,第一片报上来了。
管城片,四千二百户,两日造完。
十月初二,第二片、第三片。
十月初三,荥阳片开始。
荥阳片是最大的一片。
六千八百户,两万七千三百口。
那天早上,翟山亲自去了东十四排。
桌子摆开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东十七排。
崔敬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东城监,那一栏,属下按您的意思留着。”
“留着。”
“今日头一批一百户,按手印的有九户。”
“记。”
“东城监。”崔敬压低了声音,“属下昨夜核了一遍。”
“核什么。”
“核那一栏。”
“多少。”
崔敬把那张纸递过来。
“九月二十三到九月三十,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七户。”
翟山接过来看。
“比按手印的多。”
“多七倍。”
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接着记。”
那天日头很好。
东十四排上,十七张桌子前头排着的人,从辰时排到日落。
风是从西北来的,不大。
到申末的时候风停了一阵。
停了大概一炷香。
然后又起来了。
比先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