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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别喊棚号了

十月初三,戌末。

翟山是在分曹听见锣的。

一声。

停。

三声。

三声锣是四月里定的:一声是有人打架,两声是有人偷粮,三声是火。

他把手里的笔扔了。

出屋的时候,他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红了一线。

那一线很低,贴着地。

“崔先生!”

“属下在!”

“哪一片。”

“听不出。”

“骑马。”

马牵出来,翟山翻身上去。

跑出分曹院子那道门的时候,那一线已经不是一线了。

是一片。

风是西北风。

从西北往东南吹,正好从新棚区的西头,往东壕那个方向。

翟山在土坡上勒住马,看了三息。

三息里他看清楚三样东西。

第一样:起火的地方在东十三排靠西的位置。

第二样:火头正在往东走。

第三样:东十三排往东,是东十四、东十五、东十六、东十七,然后是东壕。

那四排之间,道宽八尺。

“崔先生。”

“属下在。”

“去分曹,把所有能跑的书吏叫起来,一个不留。”

“做什么。”

“往东壕跑。”

“东壕?”

“火往东壕去,人也往东壕去。”翟山说,“东壕一丈宽。”

崔敬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城监的意思是……”

“他们跑到壕边上就跑不动了。”

“那要不要架板子。”

“架。”翟山说,“拆西边的棚,拆下来的椽子往壕上搭。”

“搭几处。”

翟山在马上,往那片火看了一眼。

“搭到你搭不动为止。”

戌末三刻,东十三排西头。

火起来的地方是一个火塘。

那个火塘挖在道边上,四户共用。

烧的是柴。柴是白天刚发下去的,堆在火塘旁边,堆得比人高。

风把火星子从柴堆上刮起来的时候,最近的一间棚,草帘子离柴堆四尺。

四尺。

石头墩带着修墙那一队,是最先到的。

他们到的时候,那一片已经烧了七间。

“拆!”石头墩喊。

“拆哪儿!”

“往东数第八间!拆!”

“东城监说过不能拆人家的棚!”

“拆!”

三百个人扑上去,把第八间棚的椽子往外拽。

棚里冲出来一个女人。

“俺的锅还在里头!”

“出来!”

“俺的锅——”

石头墩一把把她拽出来,往身后一推。

“老娘们!人出来了就是赚的!”

拽倒了。

火烧到第七间的时候,跳过了那个空档。

不是烧过去的。

是被风刮过去的。

石头墩站在那个空档里,一身火星子。

“再往东!拆二十间!”

“来不及了!”

“拆!”

“墩哥,二十间里头有人!”

“喊他们出来!”

“喊了!有的不出!”

石头墩把手里那根椽子往地上一摔。

“不出的,拽!”

“拽伤了算谁的!”

“算老子的!”

亥初,东十四排。

翟山的马进不去。

道上全是人。

八尺的道,两边是四尺间距的棚,中间挤着往东跑的人。

跑不动。

他跳下马,把缰绳往一个人手里一塞,自己往里挤。

“东城监!”

“东城监在这儿!”

“别喊我。”翟山喊,“往东跑!”

“跑不动啊!”

“前头堵了!”

往前挤了二十步,他看见堵在哪儿了。

有人把家当搬出来了。锅、被、粮袋、一口木箱,堆在道当中。

“扔掉!”翟山喊,“全扔掉!”

“东城监,那是俺一冬的口粮!”

“扔!”

“扔了俺们冬天吃什么!”

翟山伸手把那口木箱掀翻了。

箱子里滚出来一堆布,还有一双鞋。

“往东跑!”

亥初二刻。

翟山在道上碰见了周敢。

周敢没有往东跑。

他在往西走。

“周敢!”

那人回过头。他一脸黑,眉毛烧掉了一半。

“东城监。”

“你往哪儿去。”

“往东坡。”

“东坡在西边,火在东边。”

“小人知道。”周敢说。

“那你回去做什么。”

周敢抹了一把脸。

“东城监,底下的人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东跑。”

“往东是壕。”周敢说,“他们不知道壕上搭了板子。”

“那你回东坡做什么。”

“喊。”

翟山愣了一下。

“喊什么。”

“喊往东壕,壕上有板子。”周敢说,“东坡那块板子底下,是他们四个月里天天去的地方。”

“今天没人会去东坡。”

“会去。”周敢说,“东城监,人吓着了,就往熟地方跑。”

翟山站在道上,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红了。

“去。”

“喏。”

周敢转身要走。

“周敢。”

那人回过头。

“喊到什么时候。”

周敢咧了咧嘴。

“喊到没人来。”

亥正,东十五排。

翟山挤到这一排的时候,火头已经追上来了。

不是从道上追的。

是从棚顶上跳过来的。

四尺的间距,风一大,火从这个棚顶跳到那个棚顶,比人跑得快。

这一排的人正在往外冲。

有人喊棚号。

“东十五排三十七!三十七!”

“俺娘在三十七!”

“东十五排三十七在哪儿!”

翟山听见了这几声喊。

他站在道上,听出这一片喊的是什么了。

七天前,这些人才刚刚从别的排挪过来。

他们知道自己新棚号是多少。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邻居的棚号是多少。

也不知道三十七在这一排的哪一头。

“别喊棚号了!”翟山吼了一嗓子。

那片喊声顿了一下。

“别喊棚号!”他又吼了一遍,“喊名字!”

道上那片喊声,断了半息。

然后有人喊了。

“伍刘氏!”

“陆二!”

“老瘸子!”

“三丫!”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火光里冒出来。

有人应了。

有人没有。

喊伍刘氏那个声音,是个女人。

翟山认得。

他往那个声音挤过去。

挤到的时候,那女人蹲在道边上,一手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哭。

“大嫂。”

那女人抬起头。

她的头发烧焦了一片,脸上一道黑。

“少寨主!”

她还是叫的少寨主。

“你男人呢。”

那女人往火里指。

“他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俺婆婆没出来!”

翟山往那个方向看。

火已经烧到了那一片。棚顶塌下去,火苗子从塌下去的地方往上蹿。

“哪一间。”

“东十五排三十七!”

“三十七在哪一头。”

那女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七天前她家才挪到这一排。

她知道自己的棚号是三十七。

她不知道三十七从哪一头数起。

翟山抓住她的肩膀。

“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