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戌末。
翟山是在分曹听见锣的。
一声。
停。
三声。
三声锣是四月里定的:一声是有人打架,两声是有人偷粮,三声是火。
他把手里的笔扔了。
出屋的时候,他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红了一线。
那一线很低,贴着地。
“崔先生!”
“属下在!”
“哪一片。”
“听不出。”
“骑马。”
马牵出来,翟山翻身上去。
跑出分曹院子那道门的时候,那一线已经不是一线了。
是一片。
风是西北风。
从西北往东南吹,正好从新棚区的西头,往东壕那个方向。
翟山在土坡上勒住马,看了三息。
三息里他看清楚三样东西。
第一样:起火的地方在东十三排靠西的位置。
第二样:火头正在往东走。
第三样:东十三排往东,是东十四、东十五、东十六、东十七,然后是东壕。
那四排之间,道宽八尺。
“崔先生。”
“属下在。”
“去分曹,把所有能跑的书吏叫起来,一个不留。”
“做什么。”
“往东壕跑。”
“东壕?”
“火往东壕去,人也往东壕去。”翟山说,“东壕一丈宽。”
崔敬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城监的意思是……”
“他们跑到壕边上就跑不动了。”
“那要不要架板子。”
“架。”翟山说,“拆西边的棚,拆下来的椽子往壕上搭。”
“搭几处。”
翟山在马上,往那片火看了一眼。
“搭到你搭不动为止。”
戌末三刻,东十三排西头。
火起来的地方是一个火塘。
那个火塘挖在道边上,四户共用。
烧的是柴。柴是白天刚发下去的,堆在火塘旁边,堆得比人高。
风把火星子从柴堆上刮起来的时候,最近的一间棚,草帘子离柴堆四尺。
四尺。
石头墩带着修墙那一队,是最先到的。
他们到的时候,那一片已经烧了七间。
“拆!”石头墩喊。
“拆哪儿!”
“往东数第八间!拆!”
“东城监说过不能拆人家的棚!”
“拆!”
三百个人扑上去,把第八间棚的椽子往外拽。
棚里冲出来一个女人。
“俺的锅还在里头!”
“出来!”
“俺的锅——”
石头墩一把把她拽出来,往身后一推。
“老娘们!人出来了就是赚的!”
拽倒了。
火烧到第七间的时候,跳过了那个空档。
不是烧过去的。
是被风刮过去的。
石头墩站在那个空档里,一身火星子。
“再往东!拆二十间!”
“来不及了!”
“拆!”
“墩哥,二十间里头有人!”
“喊他们出来!”
“喊了!有的不出!”
石头墩把手里那根椽子往地上一摔。
“不出的,拽!”
“拽伤了算谁的!”
“算老子的!”
亥初,东十四排。
翟山的马进不去。
道上全是人。
八尺的道,两边是四尺间距的棚,中间挤着往东跑的人。
跑不动。
他跳下马,把缰绳往一个人手里一塞,自己往里挤。
“东城监!”
“东城监在这儿!”
“别喊我。”翟山喊,“往东跑!”
“跑不动啊!”
“前头堵了!”
往前挤了二十步,他看见堵在哪儿了。
有人把家当搬出来了。锅、被、粮袋、一口木箱,堆在道当中。
“扔掉!”翟山喊,“全扔掉!”
“东城监,那是俺一冬的口粮!”
“扔!”
“扔了俺们冬天吃什么!”
翟山伸手把那口木箱掀翻了。
箱子里滚出来一堆布,还有一双鞋。
“往东跑!”
亥初二刻。
翟山在道上碰见了周敢。
周敢没有往东跑。
他在往西走。
“周敢!”
那人回过头。他一脸黑,眉毛烧掉了一半。
“东城监。”
“你往哪儿去。”
“往东坡。”
“东坡在西边,火在东边。”
“小人知道。”周敢说。
“那你回去做什么。”
周敢抹了一把脸。
“东城监,底下的人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东跑。”
“往东是壕。”周敢说,“他们不知道壕上搭了板子。”
“那你回东坡做什么。”
“喊。”
翟山愣了一下。
“喊什么。”
“喊往东壕,壕上有板子。”周敢说,“东坡那块板子底下,是他们四个月里天天去的地方。”
“今天没人会去东坡。”
“会去。”周敢说,“东城监,人吓着了,就往熟地方跑。”
翟山站在道上,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红了。
“去。”
“喏。”
周敢转身要走。
“周敢。”
那人回过头。
“喊到什么时候。”
周敢咧了咧嘴。
“喊到没人来。”
亥正,东十五排。
翟山挤到这一排的时候,火头已经追上来了。
不是从道上追的。
是从棚顶上跳过来的。
四尺的间距,风一大,火从这个棚顶跳到那个棚顶,比人跑得快。
这一排的人正在往外冲。
有人喊棚号。
“东十五排三十七!三十七!”
“俺娘在三十七!”
“东十五排三十七在哪儿!”
翟山听见了这几声喊。
他站在道上,听出这一片喊的是什么了。
七天前,这些人才刚刚从别的排挪过来。
他们知道自己新棚号是多少。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邻居的棚号是多少。
也不知道三十七在这一排的哪一头。
“别喊棚号了!”翟山吼了一嗓子。
那片喊声顿了一下。
“别喊棚号!”他又吼了一遍,“喊名字!”
道上那片喊声,断了半息。
然后有人喊了。
“伍刘氏!”
“陆二!”
“老瘸子!”
“三丫!”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火光里冒出来。
有人应了。
有人没有。
喊伍刘氏那个声音,是个女人。
翟山认得。
他往那个声音挤过去。
挤到的时候,那女人蹲在道边上,一手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哭。
“大嫂。”
那女人抬起头。
她的头发烧焦了一片,脸上一道黑。
“少寨主!”
她还是叫的少寨主。
“你男人呢。”
那女人往火里指。
“他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俺婆婆没出来!”
翟山往那个方向看。
火已经烧到了那一片。棚顶塌下去,火苗子从塌下去的地方往上蹿。
“哪一间。”
“东十五排三十七!”
“三十七在哪一头。”
那女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七天前她家才挪到这一排。
她知道自己的棚号是三十七。
她不知道三十七从哪一头数起。
翟山抓住她的肩膀。
“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