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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这本册子,瓦岗认不认

十月十一,午后,兴洛仓分曹。

军师府的回文到了。

来的不是文书。

是人。

来的是徐世积。

翟山在分曹门口看见那匹马的时候,愣了一下。

“徐大哥。”

“东城监。”

徐世积下了马。他比九月里更瘦,眼底下那两团青还在。

“军师让你来的?”

“军师让我来看。”

“看什么。”

徐世积把缰绳交给亲兵,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烧过的一大片,黑的。

“看这个。”

“军师的回文呢。”

徐世积从怀里摸出来。

“军师说,先看,再给。”

那一天下午,徐世积走了整整四个时辰。

先看东壕外那三条沟。两条已经填了,第三条还开着,里头一具一具往下放。

放的是那三百二十七具。

每放一具,沟边上有人喊一声号。

“一百七十六号。”

“一百七十七号。”

徐世积站在沟边上,听了半个时辰。

“东城监。”

“徐大哥。”

“这个号,喊给谁听。”

“喊给沟边上站着的这些人。”

徐世积转过头。

沟边上确实站着人。不多,二三十个。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

“他们在这儿站几天了。”

“三天。”

“他们是来认人的?”

“认不出。”翟山说,“可他们知道自己家的人可能在这条沟里。”

“那喊号有什么用。”

“他们记号。”翟山说,“记住今天喊到二百多的时候,他们站在这儿。”

“记住了以后呢。”

“将来那袋东西打开,一号一号对。他们能说出自己那天站在第几号边上。”

徐世积站在沟边上,看了很久。

“东城监,这个法子是谁想的。”

“我。”

“军师府教过你么。”

“没有。”

“荥阳那位房老丈教的?”

“他教的是立一块碑,刻无主者若干。”

“你没照。”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两个字,是给活人看的。”翟山说,“看完了心里舒坦一点,就走了。”

“号是给谁看的。”

“号是给来认的人看的。”

酉时,分曹。

徐世积把军师府那份回文摊在案上。

“念还是自己看。”

“徐大哥念。”

徐世积念了。

第一条:东城十七片籍,准延至十月二十五。

第二条:东城重搭规程,准。所需木、席、绳、麻,报数即拨。

第三条:东壕以东新起一块,准。所需人力,自东城调,军师府不与。

念到这儿,徐世积停了。

“还有第四条。”

“念。”

“《东城灾没者册》,军师府认。”

翟山抬起头。

“认?”

“认。”

“怎么个认法。”

徐世积把那张纸转过来,推给他。

第四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翟山低头看。

“凡东城灾没者,一体入册,军师府备案。所报姓名、年岁、日期、存口,与《瓦岗阵没册》一体存档,不别置。”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不别置。”

“不别置。”徐世积说,“军师的原话是:两本册子分开放,五年以后就只剩一本。”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徐大哥。”

“嗯。”

“军师认得比我快。”

“怎么讲。”

“我立这本册子的时候,想的是东城自己认。”翟山说,“军师直接把它跟阵没册摆在一处了。”

“那不好么。”

“好。”翟山说,“可摆在一处,就得有一个东西也一样。”

徐世积看着他。

“什么东西。”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

“阵没册腊月要核。核册上每户还剩几口,冬天有没有柴。”

“对。”

“灾没册核不核。”

徐世积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

“东城监,还有第五条。”

“念。”

徐世积念了。

“《东城灾没者册》所载各户,抚恤则例另议。”

“另议。”翟山说。

“另议。”

“什么时候议。”

“军师没写。”

翟山坐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

“徐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八月二十七那天,城东有个人问我:那三百石为什么不给我们吃。”

“我记得。”

“我那天答不上来。”

“然后呢。”

“然后军师来了,站着让人骂了半个时辰。”翟山说,“骂完了他摊粮册。”

“摊完了呢。”

“摊完了他说:这五百石,密不加。”

翟山把手放在案上。

“今天这四个字,跟那句是一样的。”

“哪四个字。”

“人可以认。”

徐世积把那两张纸叠起来。

“东城监,军师还让我带一句话。”

“说。”

“军师说:人认了,就跑不掉了。”

酉末,东坡。

徐世积要在东城住一夜,翟山陪他上了东坡。

板子还在。

火没烧到这儿。板子上贴着的还是十月初一那张,边角被风撕掉了一块。

周敢在板子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这三天嗓子哑了,念不出声,可他还是每天卯时来。

“周先生。”

周敢站起来。他脸上那道燎伤已经结了痂,从额头到下巴。

“东城监。徐将军。”

“你怎么知道是徐将军。”

“今日进城门的时候,小人在门边上。”周敢说,“验单的那两个人叫的。”

徐世积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

“不碍。”

“怎么弄的。”

周敢摸了摸下巴。

“那夜小人在这儿喊。”

“喊什么。”

“喊往东壕,壕上有板子。”

“喊了多久。”

“不知道。”周敢说,“喊到天亮。”

徐世积往坡下看。

坡下是一片黑地,从这儿一直连到东边。

“这坡上离火多远。”

“三里。”

“三里外,你脸上怎么烧的。”

“喊到子时,坡下没人来了。”翟山在旁边开口,“他自己下去,从东六排一路往东走,一排一排喊。”

“喊到哪儿。”

“喊到东九排。”

“再往东呢。”

“再往东,小人没去。”

“为什么没去。”

周敢抬起头。

“因为东九排往东,已经有人在喊了。”

徐世积转过头。

“谁。”

“第二口锅打饭的贾三。”

翟山在旁边开了口。

“贾三?”

“东城监认得他。”周敢说,“八月里东城监还给他立过一条锅例。”

“他那天在哪儿。”

“在第二口锅上。”周敢说,“第二口锅在东九排西头,火烧到那儿的时候,他把锅推翻了。”

“推翻锅做什么。”

“锅里是水。”周敢说,“他把水泼在草帘子上,然后拽着那条湿帘子往东跑,跑一段甩一段。”

徐世积站在坡上,一时没有说话。

“甩一段做什么。”

“打湿的帘子搭在两间棚中间,火跳不过去。”周敢说,“他一路甩到东十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