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午后,兴洛仓分曹。
军师府的回文到了。
来的不是文书。
是人。
来的是徐世积。
翟山在分曹门口看见那匹马的时候,愣了一下。
“徐大哥。”
“东城监。”
徐世积下了马。他比九月里更瘦,眼底下那两团青还在。
“军师让你来的?”
“军师让我来看。”
“看什么。”
徐世积把缰绳交给亲兵,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烧过的一大片,黑的。
“看这个。”
“军师的回文呢。”
徐世积从怀里摸出来。
“军师说,先看,再给。”
那一天下午,徐世积走了整整四个时辰。
先看东壕外那三条沟。两条已经填了,第三条还开着,里头一具一具往下放。
放的是那三百二十七具。
每放一具,沟边上有人喊一声号。
“一百七十六号。”
“一百七十七号。”
徐世积站在沟边上,听了半个时辰。
“东城监。”
“徐大哥。”
“这个号,喊给谁听。”
“喊给沟边上站着的这些人。”
徐世积转过头。
沟边上确实站着人。不多,二三十个。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
“他们在这儿站几天了。”
“三天。”
“他们是来认人的?”
“认不出。”翟山说,“可他们知道自己家的人可能在这条沟里。”
“那喊号有什么用。”
“他们记号。”翟山说,“记住今天喊到二百多的时候,他们站在这儿。”
“记住了以后呢。”
“将来那袋东西打开,一号一号对。他们能说出自己那天站在第几号边上。”
徐世积站在沟边上,看了很久。
“东城监,这个法子是谁想的。”
“我。”
“军师府教过你么。”
“没有。”
“荥阳那位房老丈教的?”
“他教的是立一块碑,刻无主者若干。”
“你没照。”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两个字,是给活人看的。”翟山说,“看完了心里舒坦一点,就走了。”
“号是给谁看的。”
“号是给来认的人看的。”
酉时,分曹。
徐世积把军师府那份回文摊在案上。
“念还是自己看。”
“徐大哥念。”
徐世积念了。
第一条:东城十七片籍,准延至十月二十五。
第二条:东城重搭规程,准。所需木、席、绳、麻,报数即拨。
第三条:东壕以东新起一块,准。所需人力,自东城调,军师府不与。
念到这儿,徐世积停了。
“还有第四条。”
“念。”
“《东城灾没者册》,军师府认。”
翟山抬起头。
“认?”
“认。”
“怎么个认法。”
徐世积把那张纸转过来,推给他。
第四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翟山低头看。
“凡东城灾没者,一体入册,军师府备案。所报姓名、年岁、日期、存口,与《瓦岗阵没册》一体存档,不别置。”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不别置。”
“不别置。”徐世积说,“军师的原话是:两本册子分开放,五年以后就只剩一本。”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徐大哥。”
“嗯。”
“军师认得比我快。”
“怎么讲。”
“我立这本册子的时候,想的是东城自己认。”翟山说,“军师直接把它跟阵没册摆在一处了。”
“那不好么。”
“好。”翟山说,“可摆在一处,就得有一个东西也一样。”
徐世积看着他。
“什么东西。”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
“阵没册腊月要核。核册上每户还剩几口,冬天有没有柴。”
“对。”
“灾没册核不核。”
徐世积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
“东城监,还有第五条。”
“念。”
徐世积念了。
“《东城灾没者册》所载各户,抚恤则例另议。”
“另议。”翟山说。
“另议。”
“什么时候议。”
“军师没写。”
翟山坐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
“徐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八月二十七那天,城东有个人问我:那三百石为什么不给我们吃。”
“我记得。”
“我那天答不上来。”
“然后呢。”
“然后军师来了,站着让人骂了半个时辰。”翟山说,“骂完了他摊粮册。”
“摊完了呢。”
“摊完了他说:这五百石,密不加。”
翟山把手放在案上。
“今天这四个字,跟那句是一样的。”
“哪四个字。”
“人可以认。”
徐世积把那两张纸叠起来。
“东城监,军师还让我带一句话。”
“说。”
“军师说:人认了,就跑不掉了。”
酉末,东坡。
徐世积要在东城住一夜,翟山陪他上了东坡。
板子还在。
火没烧到这儿。板子上贴着的还是十月初一那张,边角被风撕掉了一块。
周敢在板子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这三天嗓子哑了,念不出声,可他还是每天卯时来。
“周先生。”
周敢站起来。他脸上那道燎伤已经结了痂,从额头到下巴。
“东城监。徐将军。”
“你怎么知道是徐将军。”
“今日进城门的时候,小人在门边上。”周敢说,“验单的那两个人叫的。”
徐世积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
“不碍。”
“怎么弄的。”
周敢摸了摸下巴。
“那夜小人在这儿喊。”
“喊什么。”
“喊往东壕,壕上有板子。”
“喊了多久。”
“不知道。”周敢说,“喊到天亮。”
徐世积往坡下看。
坡下是一片黑地,从这儿一直连到东边。
“这坡上离火多远。”
“三里。”
“三里外,你脸上怎么烧的。”
“喊到子时,坡下没人来了。”翟山在旁边开口,“他自己下去,从东六排一路往东走,一排一排喊。”
“喊到哪儿。”
“喊到东九排。”
“再往东呢。”
“再往东,小人没去。”
“为什么没去。”
周敢抬起头。
“因为东九排往东,已经有人在喊了。”
徐世积转过头。
“谁。”
“第二口锅打饭的贾三。”
翟山在旁边开了口。
“贾三?”
“东城监认得他。”周敢说,“八月里东城监还给他立过一条锅例。”
“他那天在哪儿。”
“在第二口锅上。”周敢说,“第二口锅在东九排西头,火烧到那儿的时候,他把锅推翻了。”
“推翻锅做什么。”
“锅里是水。”周敢说,“他把水泼在草帘子上,然后拽着那条湿帘子往东跑,跑一段甩一段。”
徐世积站在坡上,一时没有说话。
“甩一段做什么。”
“打湿的帘子搭在两间棚中间,火跳不过去。”周敢说,“他一路甩到东十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