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几条。”
“不知道。第二口锅那边挂帘子的架子上,那天挂着十七条。”
“人呢。”
周敢没有立刻答。
“活着。”他说,“两只手废了。”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贾三如今在哪儿。”
“东三排医棚。”
“他两只手怎么样。”
崔敬翻册子。
“十指关节烧坏,握不住东西。”
翟山站在坡上,往东边那一大片黑地看了一眼。
“记一条。”
“东城监说。”
“三口锅,从今日起十一个打饭的,每人带一个徒弟。”
“为什么。”
“因为贾三握不住勺了。”翟山说,“他那个每打一个搅一回的法子,得有人接着。”
“那贾三本人呢。”
“他还能说话。”翟山说,“让他站在锅边上,看着别人搅。”
“记什么名目。”
翟山想了一下。
“记:贾三,第二口锅,教。”
周敢站在板子底下,听完了。
“东城监。”
“说。”
“小人那夜就喊了三排。”
“三排两千三百户。”翟山说,“死了一百一十七个。”
“可贾三甩了十七条帘子。”
“我知道。”
“那小人。”周敢低下头,“小人不该让徐将军记小人。”
“东城监。”
“说。”
“小人那天回头,是不是……”
“是。”翟山说。
周敢抬起头。
“东城监说是?”
“是回头了。”翟山说,“再往东你就死在里头了。”
“可是。”
“你从东六排喊到东十一排,六排。”翟山说,“那六排两千三百户。”
周敢站在板子底下,没有说话。
“周先生。”
“东城监。”
“那六排昨日核过了。”翟山说,“死了一百一十七个。”
“东边那几排呢。”
翟山没有答。
周敢自己知道那个数。
东十二排往东,是这场火最重的地方。
“东城监。”周敢说。
“说。”
“那小人明日还来念。”
“你嗓子哑了。”
“哑了也来。”周敢说,“小人不出声,站在这儿。”
“站着做什么。”
周敢往板子上看了一眼。
“底下的人看见小人站在这儿,就知道板子还在。”
徐世积站在坡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
等周敢走了,他才开口。
“东城监。”
“徐大哥。”
“这个人是从洛阳来的。”
“是。”
“念了半年榜文。”
“是。”
徐世积往坡下看了很久。
“军师让我看东城。”他说,“我看了一天,看的是沟、是壕、是新壕、是那三百二十七个号。”
“徐大哥要报军师什么。”
“我原本要报这些。”
“如今呢。”
徐世积转过身。
“我回去报两句。”
“哪两句。”
“头一句:东城那块板子,火烧到三里外,念板子的人自己下去了。”
“第二句呢。”
徐世积往东边那片黑地看了一眼。
“第二句是:打饭的把锅推翻了。”
戌时,分曹。
崔敬把这一天要报的数摆上来。
“东城监,冬料的数属下算好了。”
“报。”
“灾没者两千六百户,内一千四百余不详,暂不计。”崔敬说,“认得出的八百六十一户,另加认不出的三百二十七号,一并算九百七十六户。”
“为什么是九百七十六。”
“有二百一十二户是一家死了两口三口,并作一户。”
“接着说。”
“九百七十六户,家中还有活口的,是七百四十一户。”
“另外二百三十五户呢。”
崔敬顿了一下。
“全户没了。”
翟山把笔搁下。
“七百四十一户,要多少。”
崔敬把那张纸推过来。
“冬衣,按每户两件计,一千四百八十件。这个不用粮,用旧衣,乔妈妈那边收着。”
“柴。”
“每户过冬三百斤。二十二万斤。”
“重搭料。”
“木、席、绳、麻,已在军师府准的第二条里头。”
“粮呢。”
崔敬把最后一行念了。
“七百四十一户,自十月至明年二月,五个月。按每户一日一升算,七百石。”
翟山看着那个数。
七百。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崔先生。”
“属下在。”
“报七百。”
十月十三,午后。
军师府的批回来了。
崔敬拿着那张纸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东城监。”
“批了多少。”
“五百。”
崔敬站在案前等着。
他等的是九月里那样的场面。东城监会问一句为什么,然后自己拿笔算,算完了再报一遍。
翟山没有算。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抬起头。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五百石,是拨给东城的,还是拨给这七百四十一户的。”
崔敬愣住了。
“东城监这话……属下听不懂。”
“我问得再明白些。”翟山说,“这五百石到了东城,是我分,还是军师府分。”
崔敬把那张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纸上没写。”
“那从前是怎么办的。”
“从前城东的粮,是军师府按日拨,分曹按册发。”崔敬说,“东城监定谁该领,可领多少、什么时候领,是分曹照单子办。”
“那这五百石呢。”
崔敬摇头。
“属下不知道。”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东边那一大片还是黑的。新壕已经挖了三天,挖到四百步。
“崔先生。”
“属下在。”
“九月十八以前,我要粮,是替城东的人跟军师府要。”
“是。”
“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翟山转过身。
“今天我要的是东城的粮。”
“东城监的意思是……”
“东城这块地,是瓦岗划的。东城监这个印,是瓦岗给的。”翟山说,“死的两千六百个人,是在东城死的。”
“军师府说东城的事,东城监报。”
“报完了,粮拨下来。”
“那这粮下来以后,东城监能不能自己分。”
崔敬站在案前。
“属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东城监不是要那两百石。”
“我要。”翟山说,“那两百石我也要。”
“那东城监先问哪一样。”
翟山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拿回来,摊在案上。
他提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崔先生,你念。”
崔敬凑过去。
“东城监请示军师府:五百石到东城以后,由何人分。”
“再往下。”
崔敬念完了下一行。
“若由东城监分,请军师府明示;若由分曹分,亦请明示。”
“最后一行。”
崔敬念到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东城监,这一行……”
“念。”
崔敬念了。
“东城不敢自专,亦不敢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