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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这本册子,瓦岗认不认

“甩了几条。”

“不知道。第二口锅那边挂帘子的架子上,那天挂着十七条。”

“人呢。”

周敢没有立刻答。

“活着。”他说,“两只手废了。”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贾三如今在哪儿。”

“东三排医棚。”

“他两只手怎么样。”

崔敬翻册子。

“十指关节烧坏,握不住东西。”

翟山站在坡上,往东边那一大片黑地看了一眼。

“记一条。”

“东城监说。”

“三口锅,从今日起十一个打饭的,每人带一个徒弟。”

“为什么。”

“因为贾三握不住勺了。”翟山说,“他那个每打一个搅一回的法子,得有人接着。”

“那贾三本人呢。”

“他还能说话。”翟山说,“让他站在锅边上,看着别人搅。”

“记什么名目。”

翟山想了一下。

“记:贾三,第二口锅,教。”

周敢站在板子底下,听完了。

“东城监。”

“说。”

“小人那夜就喊了三排。”

“三排两千三百户。”翟山说,“死了一百一十七个。”

“可贾三甩了十七条帘子。”

“我知道。”

“那小人。”周敢低下头,“小人不该让徐将军记小人。”

“东城监。”

“说。”

“小人那天回头,是不是……”

“是。”翟山说。

周敢抬起头。

“东城监说是?”

“是回头了。”翟山说,“再往东你就死在里头了。”

“可是。”

“你从东六排喊到东十一排,六排。”翟山说,“那六排两千三百户。”

周敢站在板子底下,没有说话。

“周先生。”

“东城监。”

“那六排昨日核过了。”翟山说,“死了一百一十七个。”

“东边那几排呢。”

翟山没有答。

周敢自己知道那个数。

东十二排往东,是这场火最重的地方。

“东城监。”周敢说。

“说。”

“那小人明日还来念。”

“你嗓子哑了。”

“哑了也来。”周敢说,“小人不出声,站在这儿。”

“站着做什么。”

周敢往板子上看了一眼。

“底下的人看见小人站在这儿,就知道板子还在。”

徐世积站在坡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

等周敢走了,他才开口。

“东城监。”

“徐大哥。”

“这个人是从洛阳来的。”

“是。”

“念了半年榜文。”

“是。”

徐世积往坡下看了很久。

“军师让我看东城。”他说,“我看了一天,看的是沟、是壕、是新壕、是那三百二十七个号。”

“徐大哥要报军师什么。”

“我原本要报这些。”

“如今呢。”

徐世积转过身。

“我回去报两句。”

“哪两句。”

“头一句:东城那块板子,火烧到三里外,念板子的人自己下去了。”

“第二句呢。”

徐世积往东边那片黑地看了一眼。

“第二句是:打饭的把锅推翻了。”

戌时,分曹。

崔敬把这一天要报的数摆上来。

“东城监,冬料的数属下算好了。”

“报。”

“灾没者两千六百户,内一千四百余不详,暂不计。”崔敬说,“认得出的八百六十一户,另加认不出的三百二十七号,一并算九百七十六户。”

“为什么是九百七十六。”

“有二百一十二户是一家死了两口三口,并作一户。”

“接着说。”

“九百七十六户,家中还有活口的,是七百四十一户。”

“另外二百三十五户呢。”

崔敬顿了一下。

“全户没了。”

翟山把笔搁下。

“七百四十一户,要多少。”

崔敬把那张纸推过来。

“冬衣,按每户两件计,一千四百八十件。这个不用粮,用旧衣,乔妈妈那边收着。”

“柴。”

“每户过冬三百斤。二十二万斤。”

“重搭料。”

“木、席、绳、麻,已在军师府准的第二条里头。”

“粮呢。”

崔敬把最后一行念了。

“七百四十一户,自十月至明年二月,五个月。按每户一日一升算,七百石。”

翟山看着那个数。

七百。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崔先生。”

“属下在。”

“报七百。”

十月十三,午后。

军师府的批回来了。

崔敬拿着那张纸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东城监。”

“批了多少。”

“五百。”

崔敬站在案前等着。

他等的是九月里那样的场面。东城监会问一句为什么,然后自己拿笔算,算完了再报一遍。

翟山没有算。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抬起头。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五百石,是拨给东城的,还是拨给这七百四十一户的。”

崔敬愣住了。

“东城监这话……属下听不懂。”

“我问得再明白些。”翟山说,“这五百石到了东城,是我分,还是军师府分。”

崔敬把那张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纸上没写。”

“那从前是怎么办的。”

“从前城东的粮,是军师府按日拨,分曹按册发。”崔敬说,“东城监定谁该领,可领多少、什么时候领,是分曹照单子办。”

“那这五百石呢。”

崔敬摇头。

“属下不知道。”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东边那一大片还是黑的。新壕已经挖了三天,挖到四百步。

“崔先生。”

“属下在。”

“九月十八以前,我要粮,是替城东的人跟军师府要。”

“是。”

“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翟山转过身。

“今天我要的是东城的粮。”

“东城监的意思是……”

“东城这块地,是瓦岗划的。东城监这个印,是瓦岗给的。”翟山说,“死的两千六百个人,是在东城死的。”

“军师府说东城的事,东城监报。”

“报完了,粮拨下来。”

“那这粮下来以后,东城监能不能自己分。”

崔敬站在案前。

“属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东城监不是要那两百石。”

“我要。”翟山说,“那两百石我也要。”

“那东城监先问哪一样。”

翟山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拿回来,摊在案上。

他提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崔先生,你念。”

崔敬凑过去。

“东城监请示军师府:五百石到东城以后,由何人分。”

“再往下。”

崔敬念完了下一行。

“若由东城监分,请军师府明示;若由分曹分,亦请明示。”

“最后一行。”

崔敬念到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东城监,这一行……”

“念。”

崔敬念了。

“东城不敢自专,亦不敢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