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午后,瓦岗西校场。
单雄信在数马。
三千五百一十三匹,十一月初三徐世积在堂上念过这个数。
单雄信不信那个数。
他从十一月初五开始,一栏一栏自己数。数到今天第八天,数到第四千二百匹的马册上,发现册上有一百七十匹是。
“病了多久。”
管马的老卒挠头。
“回单将军,有的三个月,有的半年。”
“半年还挂在册上?”
“销不掉。”
“为什么销不掉。”
“销要军师府批。”那老卒说,“小人报过两回。”
单雄信把册子一合。
他往寨主院那个方向走。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往前走。
寨主院的门开着。
翟让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袖子挽到肘上,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寨主。”
翟让抬起头。
“单二。”
“老子有事。”
“说。”
单雄信把那本马册往前一递。
“一百七十匹病马挂在册上,销不掉。”
翟让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销不掉找老子做什么。”
“找您批。”
翟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
“找蒲山公去。”
单雄信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寨主。”
“嗯。”
“老子知道该找他。”
“那你还来。”
单雄信把那本马册收回怀里。
“老子这半年,来了七回。”他说,“七回您都说这句。”
翟让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
“那你还来第八回。”
“来了。”
“为什么。”
单雄信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绕,可这句话他绕不出来。
“老子不知道。”他说。
翟让了一声。
他弯腰又搬起一块木头,立在墩上。
“单二。”
“寨主。”
“十一月初三那天,堂上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那你说说。”
单雄信站直了些。
“从今日起,瓦岗听蒲山公的。”
“对。”
翟让一斧头下去。
木头裂成两半。
“那你还来找老子。”
“寨主。”
“说。”
单雄信往前走了两步。
“老子这一百七十匹马,是从您手里领的。”
翟让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年。”
“大业十二年正月。”单雄信说,“那年您从东郡带回来四百匹,给了老子二百。”
“老子记得。”
“那二百匹里,如今还剩十九匹活的。”
翟让站在木墩边上,没有说话。
“寨主,老子今天来,不是要您批。”单雄信说,“老子是想让您知道,那二百匹只剩十九匹了。”
翟让把斧头放下。
他在木墩上坐了下来。
“单二。”
“寨主。”
“你说这个,是想让老子难受?”
“不是。”
“那是什么。”
单雄信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肌肉动了很久。
“老子想让您还知道这个数。”
十一月十二,申时,军师府。
单雄信去了。
他到的时候,门口那三个窗前排着队。
他没有排。
守在门口的书吏认得他,直接把他往里让。
李密在屋里,案上摊着四五张纸。
“单将军。”
“军师。”
“坐。”
单雄信把马册往案上一放。
“一百七十匹病马销不掉。”
李密把册子拿过去,翻了翻。
翻得很快。
“三个月以上的一百一十二匹,半年以上的五十八匹。”他说。
“军师看得这么快。”
“上个月密看过一遍。”
单雄信抬起头。
“上个月?”
“十月十九。”李密说,“转运曹报的马额,密核过。”
“那军师为什么不销。”
李密把册子放下。
“因为销了以后,骑营的马额就是三千三百四十三。”
“本来就是三千三百四十三。”
“不是。”李密说,“册上是三千五百一十三。”
“那是虚的。”
“是虚的。”李密说,“可洛阳那边探到的,也是三千五百一十三。”
单雄信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军师的意思是……”
“单将军,这一百七十匹病马,在册上是马。”李密说,“在王世充案上,也是马。”
“可它们跑不动。”
“跑不动的时候,是单将军知道。”
“那要是打起来呢。”
李密看着他。
“打起来单将军就带三千三百四十三骑上阵。”
“王世充按三千五百一十三算。”
“他多算一百七十。”
单雄信坐在案前,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军师。”
“单将军。”
“那老子这一百七十个骑手,骑什么。”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十一月初八荥阳送来的。”
单雄信不太识字,可他认得数目。
那张纸上写着:马二百四十匹。
“哪儿来的。”
“荥阳郑氏第七房。”
“又是他。”
“十月二十八他从东城领走五百一十七户。”李密说,“这二百四十匹马,是那五百一十七户的价。”
单雄信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半晌,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军师。”
“说。”
“老子要这二百四十匹。”
“给。”
单雄信抬起头。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没用上。
“就这么给了?”
“单将军还要什么。”
“……不要了。”
李密把那本马册也推回去。
“病马销了。销单密今日签。”
“喏。”
单雄信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军师。”
李密抬起头。
“单将军还有事。”
单雄信背对着他。
“老子方才是从寨主院过来的。”
李密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单将军跟寨主说了。”
“说了。”
“寨主怎么说。”
“寨主说:找蒲山公去。”
李密把笔搁下了。
“单将军。”
“军师。”
“往后马的事,单将军直接来。”李密说,“不必先绕一趟。”
单雄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军师。”
“说。”
“老子绕那一趟,不是为了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