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辰时,兴洛仓分曹。
核册的人是十一月底定下来的。
军师府出四个,东城出四个,老营出两个。
领头的是徐世积。
翟山在分曹门口迎的。
“徐大哥。”
“东城监。”
“军师定的日子是腊月初八到腊月二十。”
“十三天。”
“核得完么。”
徐世积把马交给亲兵。
“核不完。”
翟山愣了一下。
“核不完还核?”
“核。”徐世积说,“军师的话是:核不完,就核到腊月二十为止,把核到哪儿写下来。”
“核到哪儿写下来?”
“写:腊月二十,核至第几名。”徐世积说,“明年接着核。”
翟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这个法子他懂。
跟他自己那本不详一千四百余是一个路数。
核的是两本册子。
《瓦岗阵没册》三千零四十一名。
《东城灾没者册》九百七十六户,另不详一千四百余。
核什么,十一月初三堂上李密说过:核册上每户还剩几口,冬天有没有柴。
腊月初八这一天,从辰时核到日落,核了六十一户。
六十一。
十三天核不完三千零四十一名,这个数徐世积第一天就算出来了。
“东城监。”
“说。”
“一户要一炷香。”
“为什么这么慢。”
“因为要问。”
“问什么。”
徐世积把当天的册子推过来。
翟山低头看。
每一户后头,除了「存口几」「有柴无柴」,还多了几行字。
第十七户:老营,赵三,大业十二年三月殁于白马津。家中存口二,母七十一,妹十九。柴:无。
问:为何无柴。答:妹在东城做工,柴换了盐。
第二十四户:骑营,孙满,大业十三年四月十一殁于兴洛仓东南。家中存口一,子九岁。柴:有,三十斤。
问:三十斤够不够。答:不够。问:为何不多领。答:不知道能领。
“不知道能领。”翟山把这五个字念了出来。
“这样的今天有九户。”徐世积说。
“九户。”
“六十一户里九户。”
翟山把册子放下。
“徐大哥,照这个比例……”
“属下算过。”徐世积说,“四千零一十七户里,大约有五百九十户不知道能领。”
腊月初九,午后,东三排。
核到第三十九户。老营,李栓柱,大业十二年三月殁于白马津,家中存口一,母六十三。
敲了三遍门,里头有声音,门没开。
“老人家,军师府核册的。”
“不开。”
“核完就走。”
“不开。”
翟山蹲在门口那块石头上。
“老人家,我姓翟。”
隔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少寨主?”
“是我。”
“少寨主,老婆子不是不开。”
“那是什么。”
“老婆子怕。”
“怕什么。”
“怕核完了,栓柱就从册上下去了。”
翟山蹲在门口。
“核册不是划名字。”
“那核什么。”
“核您家里如今几口,冬天有没有柴。”
“一口。柴有。”
“有多少。”
那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些。
棚里靠墙堆着柴,六七十斤。
“烧到几时。”
“开春。”
“六七十斤烧不到开春。”
“省着烧。”那老太太指了指棚角那堆干草,“老婆子夜里钻草里头,不生火。白天生一回,烧一顿。”
“记。”翟山站起来,“李栓柱户,存口一,柴六十斤,不足。”
“喏。”
“再记一句:此户夜不生火。”
那书吏的笔停住了。
“东城监,则例上没有这一句。”
“记在那一栏后头,不用另立。”
“军师府核这一本,会问这句是什么。”
“你就答:是东城监让记的。”
那书吏记完了,抬起头。
“东城监,属下今日跟着核了三十九户。”
“怎么。”
“三十九户里,有十一户夜里不生火。”
翟山站在门口。
外头风很硬。
“那你把那十一户都记上。”
腊月初十,午后。
核到了第一百八十七户。
那一户是灾没册上的。
伍刘氏。
伍某拄着一根棍子来的。他那条腿断在十月初三,接得不好,走路一高一低。
“东城监。”
“伍家的。”
“今日是核俺娘那一户?”
“是。”
徐世积坐在案后,翻开册子。
“灾没册第一号。伍刘氏,六十七,十月初三夜没于东城东十五排。”
“家中存口四。”
“对不对。”
伍某点了点头。
“对。”
“如今几口。”
伍某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翟山抬起头。
“伍家的。”
“东城监。”
“如今几口。”
伍某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地上顿了顿。
“三口。”
“谁没了。”
“俺媳妇。”
“什么时候。”
“十一月二十六。”
翟山站起来。
“为什么没报。”
“报了。”
“报给谁。”
“报给东十五排的排头。”
翟山转过头。
“崔先生。”
“属下在。”
“东十五排十一月二十六,报没报上来。”
崔敬翻册子。
翻得很快。
翻完了他抬起头,脸色不好看。
“报上来了。”
“记在哪儿。”
“记在《东城灾没者册》上。”
翟山愣住了。
“记在灾没册上?”
“是。”崔敬说,“排头报的是东十五排七十四棚,伍氏,二十九,十一月二十六殁。属下这边的书吏,把她记在了灾没册第九百七十七户。”
“她不是灾没。”
“属下知道。”
“她是什么。”
崔敬把册子合上。
“她是病死的。”
伍某拄着棍子站在案前。
“东城监。”
“说。”
“俺媳妇是十月初三那夜落下的。”
“怎么落下的。”
“那夜她抱着两个娃从东壕上过的板子。”伍某说,“板子一尺半宽,她抱着娃走不稳,掉下去过一回。”
“摔着了?”
“摔在壕底。壕底那天是干的,摔的不重。”
“那后来呢。”
“后来她夜里咳。”伍某说,“咳了一个月。”
“看过医棚没有。”
“看了。”
“医棚怎么说。”
“医棚说是寒气进肺。”伍某说,“给了药。药吃完了没好。”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伍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