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夜,黑石渡。
黑石渡在东城以东四十里,是洛水上的一个渡口。
九月十八瓦岗划东城的时候,划的是洛口以东至黑石渡。
所以这个渡口是翟山的。
正月里洛水没有全冻。河心还开着一道,两边结着冰,冰面上能走人,走不了车。
渡口北岸有一个粮囤,是腊月里立的,囤着四千石,预备开春往东阿运。
守囤的是骑三队一百二十人。
正月初七戌末,洛阳的骑兵从东边上来了。
来了六百。
守囤的旅帅姓丁。
不是护粮营那个不识字的丁旅帅。这个姓丁的是骑营的,三十出头,识字,跟了单雄信四年。
他站在囤墙上看那六百骑的时候,心里算的是一件事:一百二十对六百,守不住,得报。
报给谁。
按正月初三下来的新令,骑三直属魏公府中军,遇警报中军。
按腊月里单雄信当面交代他的,黑石渡有事,先报东城。
按更早以前,从瓦岗山上下来那些年,有事先报单将军。
丁旅帅站在囤墙上,风很硬。
“旅帅!”
“报。”
“东边六百骑,已到十里。”
“看清旗号没有。”
“看不清。”
“那就是不打旗号。”
丁旅帅从墙上下来。
“备马。”
“备几匹。”
他站在那儿,停了一息。
就那一息。
“三匹。”
“三匹?”
“一匹去东城,一匹去瓦岗中军,一匹去骑营找单将军。”
那传令的愣住了。
“旅帅,那报三处?”
“报三处。”
“可新令上写的是报中军。”
丁旅帅回过头。
“老子知道新令上写什么。”
“那……”
“备马。”
三匹马出去的时候,是戌末三刻。
去东城的四十里,快马一个时辰。
去瓦岗中军的一百二十里,三个时辰。
去骑营的也在瓦岗,一百二十里。
洛阳那六百骑到囤墙下的时候,是亥初。
亥初,黑石渡。
第一波是箭。
囤墙是腊月夯的土墙,一丈高,冻得比石头还硬。箭钉在上头,扎不进去,弹开落在地上。
守囤的一百二十人蹲在墙后头。
“旅帅,弓不够。”
“几张。”
“十九张。”
“箭呢。”
“四百支。”
丁旅帅趴在墙垛上往下看。
底下那六百骑没有冲。
他们在墙外二百步下了马,开始搬东西。
搬的是草。
“旅帅,他们要烧。”
“烧不着。土墙。”
“可囤是席的。”
丁旅帅回过头。
囤墙里头是四千石粟,堆成八个囤。囤是苇席围的,顶上盖着草。
“把囤顶的草掀了。”
“旅帅,掀了草,粟受潮。”
“掀。”
一百二十个人里,六十个上去掀草。
掀到一半,外头的火起来了。
不是烧墙。
是烧的墙外那一片荒草。风从东边来,把火往墙这边推。
火过不来。墙是土的。
可烟过来了。
亥正,墙内。
烟从墙头翻进来,压在囤区上头,散不出去。
蹲在墙后头的人开始咳。
“旅帅!”
“低头!贴着地!”
“看不见外头了!”
丁旅帅趴在墙垛上,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他知道对面在干什么。
烟起来了,墙上就看不见外头。看不见外头,就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搭梯。
“西墙!有人喊西墙!”
丁旅帅从东墙跑到西墙。
西墙下头已经架起来三架梯子。
“推!”
三架梯子推下去两架。
第三架上头那个已经翻上了墙头。
丁旅帅一刀劈过去。
那人往后仰,掉下去了。
“旅帅!北墙也有了!”
子初。
一百二十个人,守四面墙。
丁旅帅从西墙跑到北墙的时候,脚下踩到一个人。
低头看,是他自己队里的,脸朝下趴着,后心插着一支箭。
那支箭是从墙外抛射进来的。
他把那人翻过来。
二十来岁,姓宋。上个月刚从步营调过来,因为骑三缺人。
“旅帅!”
丁旅帅站起来。
“接着守。”
子正。
东城的援兵到了。
来的是石头墩带的两百人。
不是兵。是修墙那一队。
翟山接到消息是亥初一刻。他手边能立刻动的兵只有东城巡夜的三百,其中两百在东壕以东。
他派了两百,自己带了一百在后头。
石头墩那两百人到黑石渡的时候,洛阳的骑兵已经在墙上了。
石头墩这个人不会打仗。
他会拆。
他带着两百个拿镐拿撬棍的人,没有往墙上冲。
他冲的是墙外那三架梯子和那一片正在烧的草。
镐头砍梯子,撬棍撬夯土。
洛阳那六百骑没料到这个。他们的马都在二百步外,人在墙上,底下忽然来了两百个拿镐的。
墙上那些人开始往下跳。
丑初,翟山到了。
他带的一百人从北边绕过来,堵在洛阳骑兵和他们的马中间。
洛阳的旅帅是个明白人。他一看这个阵势,立刻鸣金。
六百骑退了。
退得很快,很齐。
天亮的时候清点。
囤没丢。四千石在。
守囤的一百二十人,死三十九。
东城来的两百个修墙的,死七。
洛阳留下十一具。
丑末,囤墙下。
丁旅帅坐在墙根底下,右边肩膀上裹着布。
翟山蹲在他旁边。
“丁旅帅。”
“东城监。”
“你戌末三刻发的报。”
“是。”
“我亥初一刻接到的。”
“东城监来得快。”
“四十里。”翟山说,“我出兵是亥正。”
丁旅帅点了点头。
“中军呢。”翟山问。
“不知道。”
“骑营呢。”
“也不知道。”
翟山站起来,往东边看。
天正在亮。
“丁旅帅。”
“东城监。”
“你为什么报三处。”
丁旅帅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正月初三下的那道令,属下背得出来。”
“背。”
“骑三、骑五、骑七,自正月初三起直属魏公府中军。遇警,报中军。”
“背得很清楚。”
“属下背了七天。”
“那你为什么还报东城和骑营。”
丁旅帅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烟灰,眼白红着。
“东城监,属下答实话。”
“说。”
“属下不知道该听谁的。”
翟山蹲下去,跟他平着。
“说下去。”
“正月初三那道令,是魏公府发的。”丁旅帅说,“可腊月二十二,单将军当面跟属下说:黑石渡有事,先报东城,因为东城离得近。”
“单将军说的时候,正月初三那道令还没有。”
“没有。”
“那新令一下,旧话就作废了。”
“道理是这样。”丁旅帅说,“可属下昨夜站在墙上,只有一息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