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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俺不知道该听谁的

“一息。”

“一息里属下想的不是道理。”

“那是什么。”

丁旅帅把头往墙上靠了靠。

“属下想的是:单将军知道了会不会骂属下。”

翟山蹲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丁旅帅。”

“东城监。”

“那一息,你耽误了多久。”

“没耽误。”丁旅帅说,“属下备了三匹马,一起出去的。”

“那你为什么说。”

丁旅帅看着他。

“因为属下要是只备一匹,那一匹会往哪儿去,属下自己都不知道。”

辰正,囤墙下。

单雄信是辰正到的。

他带了八百骑,跑了一百二十里,马跑瘫了十几匹。

他到的时候,仗打完三个时辰了。

他没有下马。

他在墙外那片烧焦的荒草上勒住,从马上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来了。

“东城监。”

“单叔。”

“死了多少。”

“三十九。”

单雄信了一声。

他往墙里走。

丁旅帅拄着刀,站在墙根底下等他。

“单将军。”

单雄信站住了。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旅帅。

“老丁。”

“属下在。”

“你昨夜报了几处。”

“三处。”

单雄信的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

“报老子的那一匹,什么时候到的。”

“戌末三刻出的。”

“寅初到的老子那儿。”单雄信说,“老子寅初二刻出的营。”

“一百二十里,跑了两个半时辰。”

“单将军来得快。”

“快个屁。”

“八百骑,瘫了十四匹。”单雄信说,“再快,到了也是一堆废马。”

单雄信转过身,往那三十九具的方向看了一眼。

草席还没盖上。

“老丁。”

“单将军。”

“老子问你一句。”

“将军问。”

单雄信走到他面前。

“腊月二十二,老子跟你说黑石渡有事先报东城。”

“说了。”

“正月初三,魏公府下令骑三直属中军。”

“下了。”

“那老子腊月说的那句,作不作数。”

丁旅帅拄着刀站在那儿,没有答。

“说。”

“将军。”

“说!”

丁旅帅抬起头。

“属下昨夜就是不知道,才报的三处。”

单雄信站在那儿。

他这个人一辈子只算一样:打谁,用几个人。

这一样他算得清。

昨夜这一样他没得算。

因为昨夜要算的不是打谁。

是他手底下这个跟了四年的人,站在墙上那一息里,脑子里同时有三个人。

“老丁。”

“将军。”

“老子跟你说一句。”

“将军说。”

单雄信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往后照令上办。”

丁旅帅抬起头。

“将军?”

“令上写报中军,你就报中军。”

“那腊月里将军说的……”

“作废。”

丁旅帅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将军,属下要是照令上办,昨夜东城监就来不了。”

“老子知道。”

“那三十九个……”

“老子知道!”

单雄信吼了这一声,吼完了自己也停住了。

墙根底下,几十个人都在看着。

他把声音压下去。

“老丁。”

“属下在。”

“昨夜你报三处,是对的。”

“将军方才说作废。”

“作废也是对的。”

丁旅帅愣住了。

“将军,这两样……”

“这两样一齐是对的。”单雄信说,“所以昨夜死了三十九个。”

他转过身,往那片摆着的尸首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回过头。

“东城监。”

“单叔。”

“老子那八百骑,跑了一百二十里。”

“我看见了。”

“马瘫了十四匹。”

“单叔要说什么。”

单雄信站在那片焦土上。

“老子想说,这一百二十里,老子跑不快了。”

“单叔今年多大。”

“四十一。”

“不是您跑不快。”

“那是什么。”

翟山看着东边那条洛水。

“是一百二十里太远了。”

巳时,黑石渡北岸。

三十九具摆开了。

翟山从头走到尾。

走到第二十七具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脸朝上,后心那支箭已经拔了。

“这个叫什么。”

丁旅帅拄着刀走过来。

“姓宋。上个月从步营调过来的。”

“步几营。”

丁旅帅顿了一下。

“步十一。”

“正月初三以前呢。”

“正月初三以前叫王司马那一营。”

翟山抬起头。

“王儒信。”

“是。”

翟山站在那具尸首边上。

正月初三那道令他见过。整编营号,骑一到骑八,步一到步二十。军师府发的,写得很清楚:营号自正月初三行,旧号一概停用。

这道令他当时看完,觉得对。

营号按人名叫,人一走号就乱。按数目叫,谁接手都认得。

这是他自己在东城做过的事。四月里他把流民的棚区从张老三那一片东三排。

“丁旅帅。”

“东城监。”

“这个姓宋的,家里还有人么。”

丁旅帅摇头。

“属下不知道。他上个月才调过来。”

“他原来那一营的人知道么。”

“知道。”

“那营如今叫什么。”

“步十一。”

翟山站在河边上。

洛水那道没冻的河心,在天光底下发白。

“崔先生。”

“属下在。”

“记:正月初七夜,黑石渡。守囤骑三死三十九,东城修墙队死七。”

“喏。”

“再记一条。”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那三十九具。

“记:这三十九个人,报警发了三处。中军未至,骑营未至。”

崔敬的笔,停了一下。

“东城监,这一条报上去……”

“报。”

“那属下要不要写清楚:中军一百二十里,来不及是应当的。”

翟山转过身。

“写。”

“那这一条还有什么意思。”

翟山看着他。

“意思是:那匹马跑了一百二十里,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三十九个。”

“这不是谁的错。”

“不是谁的错。”翟山说,“所以更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