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辰时,瓦岗聚义堂。
堂上摆了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一张牛皮,牛皮上是东线的图。
兴洛仓、东城、东壕、柳沟、黑石渡、洛水,都在上头。
李密坐在上首。
翟让坐在左手第一位。
单雄信、徐世积、翟弘、翟山,分坐两边。
议了一个上午。
单雄信先说的。他说得很短,就那一句:往后遇警,先听最近的那个主将。
徐世积接的。他说的是行营:兴洛仓设行营,东线军事行营断,行营向魏公府报。
翟弘听完了两个,问了一句。
“那这个行营,谁坐。”
徐世积答:“魏公派。”
“派谁。”
“属下不知道。”
翟弘了一声,没有再问。
崔敬那张四站的驿图,是午前送上来的。李密自己念了一遍,念完了说:“这一条准。”
念的时候他念的是:“东城分曹崔敬拟。”
念完这五个字,堂上有人抬头看了翟山一眼。
翟山没有动。
午时,堂上没有散。
摆了饭,就在堂上吃。
吃完了接着议。
议到未时,两条道理已经摆干净了。
单雄信那一条:快。缺点是遇警临时找人,事后要追认。
徐世积那一条:定。缺点是行营坐在兴洛仓,离东线近,离瓦岗一百八十里。
翟让从头到尾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是听完单雄信之后:“老子听懂了。”
第二句是听完徐世积之后:“老子也听懂了。”
未时二刻,李密开了口。
“东城监。”
翟山出班。
“魏公。”
“今日议到这会儿,东城监一句话没说。”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转过头。
“是。”
“为什么。”
翟山站在堂中。
他知道这一问会来。
从正月初十他接到那张帖子起,他就知道会来,也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来。
来的时候是最难答的时候:两条方案都摆完了,谁再开口,谁就是第三条。
“魏公。”
“说。”
“我要是说了,就是第三条。”
李密看着他。
“第三条不好么。”
“不知道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说。”
翟山抬起头。
“因为黑石渡在东城地界上。”
“东城监接着说。”
“正月初七夜,死的三十九个,是在我的地界上。”翟山说,“我今天要是站出来提一条,堂上这几十个人听见的不是那一条。”
“听见的是什么。”
“听见的是:出事的那个地方的人,要权。”
李密没有立刻答。
翟弘在下首了一声。
“大侄子,你倒是想得远。”
“二伯。”
“老子就问你一句。”翟弘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了才想起来要问什么。
“老子问你,你要是不说……你要是不说,这个东线是不是就照徐转运那条办。老子不懂你们那些道道,老子就问这一样。”
“是。”
“行营坐兴洛仓。”
“是。”
“兴洛仓城墙外头就是你的东城。”
翟山没有答。
“那你说不说。”翟弘说,“说不说都是你。”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堂中那个人。
翟山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魏公。”他说。
“东城监。”
“我说一样,不是第三条。”
“说。”
翟山走到那张长案边上。
他伸手在牛皮上点了三下。
黑石渡。柳沟。东壕外囤。
“正月初七夜,洛阳六百骑打的是黑石渡。”
“今日堂上议的,也是黑石渡。”
“可这三个囤是一条线上的。”
他把手指从东往西划过去。
“黑石渡四千石,一百二十人。柳沟一千二百石,三十六人。东壕外八百石,二十四人。”
“正月初七那夜,黑石渡往三处报了信。东城、中军、骑营。”
“没有一处是柳沟。”
“柳沟离黑石渡十八里。”翟山说,“骑马半个时辰。”
“那夜柳沟三十六个人在睡觉。”
“他们不知道十八里外正在死人。”
翟弘在下首站着,忽然坐下了。
“为什么不报柳沟。”单雄信问。
“因为报信是往上报的。”翟山说,“令上写的是报中军。柳沟不是上级。”
“柳沟是隔壁。”
“魏公。”翟山转过身。
“东城监。”
“单将军那一条讲的是遇警听谁。徐转运那一条讲的是谁坐在那儿。”
“这两条讲的都是往上和往下。”
“我今天要说的是往旁边。”
李密坐在上首,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往旁边。”
“往旁边。”翟山说,“东线这三个囤,两两之间半个时辰马程。”
“往上报一百二十里,往旁边报十八里。”
“今日不论行营设在哪儿,谁坐在那儿,柳沟那三十六个人还是不知道。”
翟让在左手第一位上,忽然开了口。
“儿子。”
“爹。”
“你这个不是第三条。”翟让说,“这是第一条。”
翟山站在堂中。
“爹。”
“老子在瓦岗山上那六年,寨子四面放哨。”翟让说,“东边那个哨看见人,第一件事不是往寨里跑。”
“那是什么。”
“是喊西边那个哨。”
翟让把手在膝上一拍。
“老子今天听了一上午,你们讲的全是怎么往寨里跑。”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转过头。
李密坐在上首,看着翟让。
“寨主。”
“嗯。”
“寨主这一句,密受教。”
翟让摆了摆手。
“老子不是教你。”他说,“老子是老了。老子只记得山上那点事。”
申初,堂上。
李密还没有定。
翟弘站起来了。
“魏公。”
“翟公。”
“老子问一句不中听的。”
“翟公请。”
翟弘走到堂中。
“行营设在兴洛仓,这个老子不反对。”
“翟公接着说。”
“老子想知道的是:这个行营,是不是要带兵。”
李密没有立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