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午后,东城分曹。
翟弘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一匹瘦马,走了一百八十里,走了两天。
翟山在分曹门口迎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二伯。”
“大侄子。”
“您怎么来了。”
翟弘把马缰扔给亲兵。
“老子来看看你这个东城。”
那天下午翟弘什么正事都没谈。
他要翟山带他走了一圈。
从东城的东墙走起,走到东坡,走到第二口锅,走到东十六排,走到东壕外那三条填了的沟。
走到沟边上,他站住了。
“这底下埋的是十月初三的?”
“是。”
“多少。”
“三百二十七个认不出的。”
翟弘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冻的,抓不起来。
“大侄子。”
“二伯。”
“老营那口箱子,老子腊月二十四送去军师府了。”
“我听说了。”
“你怎么看。”
翟山站在沟边上。
“我不看。”
翟弘抬起头。
“什么叫你不看。”
“二伯送箱子那天,我在东城。”翟山说,“我不在场,我不知道那天您想的是什么。”
“那你现在问老子。”
“我不问。”
翟弘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
“大侄子,你这半年学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不接话。”
翟山没有答。
翟弘了一声。
“正月十八堂上要议东线的事,你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军师府的帖子初十到的。”
“你要说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去。”
“去。”
翟弘站在沟边上,往东边看。
东边是那道新立的土墙,一丈二,三个门。
“大侄子,这道墙是你自己立的?”
“是。”
“报军师府了没有。”
“报了。十一月十九报的。”
“怎么报的。”
翟山看着那道墙。
“报的是:东城防火,于东壕外筑土垄,高一丈二。”
翟弘转过头。
“防火。”
“防火。”
“那三个门呢。”
“门是出入用的。”
翟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也不好听。
“大侄子。”
“二伯。”
“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
“您说。”
翟弘把手在那道墙的方向指了一下。
“老子五月十一在城门口,拿着你爹的手令去提三百石,你把老子挡回去了。”
“我记得。”
“那天你跟老子说:今天这一张没有单子的手令能开窖,明天那一百四十七辆车就都不带单子来了。”
“我说过。”
翟弘把手放下。
“今天你报军师府,写的是。”
翟山站在沟边上,一句话没说。
“大侄子,那道墙上头能站八百人。”翟弘说,“这两个字,能挡多久。”
“挡到有人来问。”
“来问了怎么办。”
“照实答。”
“照实答什么。”
翟山转过身。
“答:那道墙上头能站八百人。”
翟弘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大侄子。”
“二伯。”
“老子今天来,本来是要骂你一顿的。”
“骂什么。”
“骂你不该在正月初七以后一句话不说。”翟弘说,“黑石渡死了三十九个,是在你的地界上。”
“那二伯现在还骂么。”
翟弘转身往回走。
“不骂了。”
“为什么。”
翟弘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因为老子看见那道墙了。”
正月十六,午后,瓦岗军师府。
单雄信来了三回。
头一回是正月初十,人刚从黑石渡回来,一身土,进门就把那张图拍在案上。
第二回是正月十三,问那张图查得怎么样了。
今天是第三回。
“魏公。”
“单将军。”
“老子今天不问图。”
李密抬起头。
“那单将军问什么。”
单雄信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了。
他坐得很不舒服。他这个人一辈子坐惯了马和土墩子,坐凳子腰疼。
“老子想说一件事。”
“请说。”
“正月初七夜,黑石渡守囤的那个丁旅帅,报了三处。”
“密看过报。”
“报三处,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是。”
“那道令上写的是报中军。”
“写的是。”
单雄信把两只手撑在膝上。
“魏公,老子当时跟他说:往后照令上办。”
“密也听说了。”
“可老子回来这九天,天天想这句话。”
“单将军想出什么了。”
单雄信抬起头。
“老子想的是:要是照令上办,昨夜黑石渡就是一百二十个全死。”
李密没有接话。
“东城四十里,中军一百二十里。”单雄信说,“报中军,中军来不了。”
“单将军的意思是。”
单雄信站起来了。
“老子的意思是:往后遇警,先听最近的那个主将。”
李密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单将军,密问一句。”
“魏公问。”
“最近的那个主将,是谁定。”
单雄信愣了一下。
“什么叫谁定。”
“黑石渡遇警。东城四十里,柳沟十八里,骑营在瓦岗。”李密说,“最近的是柳沟。”
“柳沟三十六个人,没有主将,只有一个什长。”
“那就是东城。”单雄信说。
“东城监不是主将。”
单雄信站在那儿。
“魏公,那你说谁最近。”
李密转过身。
“密不是要驳单将军。”他说,“密是要说:这两个字,得有人先划出来。”
“怎么划。”
“划出来的那张图上,写着谁听谁的。”
单雄信站在屋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魏公。”
“单将军。”
“老子今天来,本来只想说一句话。”
“说了。”
“可老子如今知道了:老子这一句说完,后头还有一堆。”
李密走回案后。
“单将军,密再问一句。”
“问。”
“若是往后遇警先听最近的,那令还要不要下。”
“要。”
“令下来的时候,最近的那个已经打完了。”
单雄信没有答。
“那令下来算什么。”李密说。
“算……”
“算追认。”
单雄信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魏公,你这话说得难听。”
“难听是难听。”李密说,“可它是实的。”
“那你说怎么办。”
李密把案上一张纸推过来。
“单将军,这个不是密一个人能定的。”他说,“密请了几个人,正月十八在堂上议。”
“请了谁。”
“转运曹徐世积。东城监。翟公。还有单将军。”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
“寨主呢。”
李密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