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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先听最近的那个

正月十四,午后,东城分曹。

翟弘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一匹瘦马,走了一百八十里,走了两天。

翟山在分曹门口迎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二伯。”

“大侄子。”

“您怎么来了。”

翟弘把马缰扔给亲兵。

“老子来看看你这个东城。”

那天下午翟弘什么正事都没谈。

他要翟山带他走了一圈。

从东城的东墙走起,走到东坡,走到第二口锅,走到东十六排,走到东壕外那三条填了的沟。

走到沟边上,他站住了。

“这底下埋的是十月初三的?”

“是。”

“多少。”

“三百二十七个认不出的。”

翟弘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冻的,抓不起来。

“大侄子。”

“二伯。”

“老营那口箱子,老子腊月二十四送去军师府了。”

“我听说了。”

“你怎么看。”

翟山站在沟边上。

“我不看。”

翟弘抬起头。

“什么叫你不看。”

“二伯送箱子那天,我在东城。”翟山说,“我不在场,我不知道那天您想的是什么。”

“那你现在问老子。”

“我不问。”

翟弘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

“大侄子,你这半年学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不接话。”

翟山没有答。

翟弘了一声。

“正月十八堂上要议东线的事,你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军师府的帖子初十到的。”

“你要说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去。”

“去。”

翟弘站在沟边上,往东边看。

东边是那道新立的土墙,一丈二,三个门。

“大侄子,这道墙是你自己立的?”

“是。”

“报军师府了没有。”

“报了。十一月十九报的。”

“怎么报的。”

翟山看着那道墙。

“报的是:东城防火,于东壕外筑土垄,高一丈二。”

翟弘转过头。

“防火。”

“防火。”

“那三个门呢。”

“门是出入用的。”

翟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也不好听。

“大侄子。”

“二伯。”

“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

“您说。”

翟弘把手在那道墙的方向指了一下。

“老子五月十一在城门口,拿着你爹的手令去提三百石,你把老子挡回去了。”

“我记得。”

“那天你跟老子说:今天这一张没有单子的手令能开窖,明天那一百四十七辆车就都不带单子来了。”

“我说过。”

翟弘把手放下。

“今天你报军师府,写的是。”

翟山站在沟边上,一句话没说。

“大侄子,那道墙上头能站八百人。”翟弘说,“这两个字,能挡多久。”

“挡到有人来问。”

“来问了怎么办。”

“照实答。”

“照实答什么。”

翟山转过身。

“答:那道墙上头能站八百人。”

翟弘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大侄子。”

“二伯。”

“老子今天来,本来是要骂你一顿的。”

“骂什么。”

“骂你不该在正月初七以后一句话不说。”翟弘说,“黑石渡死了三十九个,是在你的地界上。”

“那二伯现在还骂么。”

翟弘转身往回走。

“不骂了。”

“为什么。”

翟弘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因为老子看见那道墙了。”

正月十六,午后,瓦岗军师府。

单雄信来了三回。

头一回是正月初十,人刚从黑石渡回来,一身土,进门就把那张图拍在案上。

第二回是正月十三,问那张图查得怎么样了。

今天是第三回。

“魏公。”

“单将军。”

“老子今天不问图。”

李密抬起头。

“那单将军问什么。”

单雄信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了。

他坐得很不舒服。他这个人一辈子坐惯了马和土墩子,坐凳子腰疼。

“老子想说一件事。”

“请说。”

“正月初七夜,黑石渡守囤的那个丁旅帅,报了三处。”

“密看过报。”

“报三处,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是。”

“那道令上写的是报中军。”

“写的是。”

单雄信把两只手撑在膝上。

“魏公,老子当时跟他说:往后照令上办。”

“密也听说了。”

“可老子回来这九天,天天想这句话。”

“单将军想出什么了。”

单雄信抬起头。

“老子想的是:要是照令上办,昨夜黑石渡就是一百二十个全死。”

李密没有接话。

“东城四十里,中军一百二十里。”单雄信说,“报中军,中军来不了。”

“单将军的意思是。”

单雄信站起来了。

“老子的意思是:往后遇警,先听最近的那个主将。”

李密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单将军,密问一句。”

“魏公问。”

“最近的那个主将,是谁定。”

单雄信愣了一下。

“什么叫谁定。”

“黑石渡遇警。东城四十里,柳沟十八里,骑营在瓦岗。”李密说,“最近的是柳沟。”

“柳沟三十六个人,没有主将,只有一个什长。”

“那就是东城。”单雄信说。

“东城监不是主将。”

单雄信站在那儿。

“魏公,那你说谁最近。”

李密转过身。

“密不是要驳单将军。”他说,“密是要说:这两个字,得有人先划出来。”

“怎么划。”

“划出来的那张图上,写着谁听谁的。”

单雄信站在屋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魏公。”

“单将军。”

“老子今天来,本来只想说一句话。”

“说了。”

“可老子如今知道了:老子这一句说完,后头还有一堆。”

李密走回案后。

“单将军,密再问一句。”

“问。”

“若是往后遇警先听最近的,那令还要不要下。”

“要。”

“令下来的时候,最近的那个已经打完了。”

单雄信没有答。

“那令下来算什么。”李密说。

“算……”

“算追认。”

单雄信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魏公,你这话说得难听。”

“难听是难听。”李密说,“可它是实的。”

“那你说怎么办。”

李密把案上一张纸推过来。

“单将军,这个不是密一个人能定的。”他说,“密请了几个人,正月十八在堂上议。”

“请了谁。”

“转运曹徐世积。东城监。翟公。还有单将军。”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

“寨主呢。”

李密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