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也请了。”
正月十六,申时,瓦岗军师府。
单雄信走了以后一炷香,徐世积来了。
他抱着两本册子,进门先把册子放在案角上,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魏公。”
“坐。”
“属下站着说。”
李密抬起头。
“这么急。”
徐世积把那张纸摊开。
“魏公,属下这九天,把东线三个囤的驻防重算了一遍。”
“算出什么。”
“算出属下定错了。”
李密没有说话。
“每千石十五人,是属下五月里定的。”徐世积说,“那时候瓦岗的囤都在寨子周围,最远的四十里。”
“如今最远的是黑石渡。”
“一百二十里。”徐世积说,“属下五月里定这条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一百二十里这个东西。”
李密把那张纸拿过来。
“单将军方才在这儿,说了一样。”
“说什么。”
“说往后遇警,先听最近的那个主将。”
徐世积的手,停了一下。
“魏公准了?”
“没准。”
“为什么。”
“因为是谁定。”
徐世积站在案前,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魏公,属下这张纸上写的,跟单将军那句正好反着。”
“念。”
徐世积把那张纸转过去。
“属下请:于兴洛仓设行营。”
李密抬起头。
“行营。”
“行营。”徐世积说,“东线一应军事,行营断。行营向魏公府报。”
“行营在兴洛仓。”
“在兴洛仓。”
“兴洛仓到黑石渡多少里。”
“四十六里。”
“到东城呢。”
“东城就在兴洛仓城墙外头。”
李密把那张纸放在案上,两只手撑在案沿上,看了很久。
“徐世积。”
“属下在。”
“你这一条,比单将军那一条好在哪儿。”
徐世积答得很快。
“好在有人坐在那儿。”
“怎么讲。”
“单将军那一条,是遇警的时候临时找最近的。”徐世积说,“临时找,就得当场认。”
“行营是先摆一个人在那儿。摆好了,谁都知道该听谁。”
“那这个人由谁派。”
“魏公派。”
李密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案。
窗外头,正月的日头已经斜了。
“徐世积。”
“属下在。”
“你这一条,密准。”
徐世积愣住了。
“魏公不再想想?”
“不想。”
“可属下这一条,跟单将军那一条是相冲的。”
李密转过身。
“不冲。”他说,“单将军要的是遇警有人能立刻做主。”
“行营就是那个人。”
“单将军的是让最近的人做主。”徐世积说,“行营是让魏公派的人做主。”
“这两样,在打仗的时候是一回事。”李密说。
徐世积站在案前,没有再接。
“魏公。”
“说。”
“属下还有一问。”
“问。”
徐世积把那两本册子往前推了推。
“行营设在兴洛仓,东城就在兴洛仓城墙外头。”
“对。”
“东城如今是东城监管。”
“对。”
“那行营跟东城监,谁上谁下。”
李密走回案后坐下。
“正月十八堂上议。”他说。
“魏公不先定?”
“不先定。”
“为什么。”
李密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因为密要看一个人怎么说。”
徐世积抱起那两本册子。
“东城监。”
“嗯。”
“魏公,属下多一句嘴。”
“说。”
“正月初七以后,东城监一句方案也没提过。”徐世积说,“属下在东城核了三天册,他跟属下谈的全是医棚那七本。”
李密坐在案后。
“密知道。”
“魏公不觉得奇怪?”
李密把那两本册子往徐世积怀里推了推。
“不奇怪。”他说,“密要是他,密也不提。”
正月十六,酉时,瓦岗西校场。
单雄信从军师府出来,没有回自己营。
他绕到西校场,在马厩边上站了一会儿。
三千五百一十三匹马,如今册上是三千三百四十三。正月里那一百七十匹病马销掉了,郑氏那二百四十匹进来了。
数目他记得清。
他记不清的是另一样。
大业十二年正月,翟让从东郡带回四百匹,给了他二百。
那二百匹如今剩十九匹活的。
他往马厩最里头走。
最里头那两个栏,关的就是那十九匹里的四匹。老了,不能上阵了,管马的想销,他不让。
他站在栏边上,伸手在一匹马的鼻梁上摸了摸。
那匹马把头往他手上蹭。
“单将军。”
管马的老卒过来了。
“怎么。”
“这四匹,还是不销?”
“不销。”
“可它们吃料。”
“吃老子的份。”
那老卒站在那儿,没有再劝。
“单将军。”
“说。”
“方才寨主来过。”
单雄信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未时。”
“来做什么。”
那老卒挠了挠头。
“也没做什么。就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
“站着?”
“站着。”
“他说话没有。”
“说了一句。”
“说什么。”
那老卒往栏里那四匹马指了指。
“寨主问:这四匹还在不在。”
单雄信站在马厩里。
外头天已经黑了。
“你怎么答的。”
“小人说在。”
“然后呢。”
“然后寨主就走了。”
单雄信在栏边上站了很久。
“老王。”
“单将军。”
“寨主走的时候,是从哪个门出去的。”
“北门。”
“北门离寨主院近还是远。”
那老卒想了想。
“远。绕了大半个场子。”
单雄信了一声。
他把手从马鼻梁上收回来。
“老王。”
“单将军。”
“正月十八堂上议事,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
“魏公请了四个人。转运曹、东城监、翟公、老子。”
“那……”
“还有寨主。”
那老卒站在那儿,没听出这话的分量。
单雄信自己听出来了。
请。
四月里没有这个字。四月里翟让坐在堂上,别人是被叫来的。
如今是请。
“老王。”
“单将军。”
单雄信转身往外走。
“明日把那四匹牵出来遛一圈。”
“遛它们做什么,又不上阵。”
单雄信走到马厩门口。
“遛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