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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见敌,还是见三十骑

二月初六,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翟山把互报法送来的时候,房彦藻正在吃饭。

一碗粟饭,一碟盐菜。他吃得很快,也很干净,碗底刮了两遍。

“东城监。”

“先生吃着。”

“吃完了。”房彦藻把碗一推,“东城定的,来了?”

翟山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不长。六行。

一、三囤任何一处见敌,先报相邻,再报行营。

二、报相邻用骑,不用烽。骑一人一马,昼夜不解鞍。

三、报行营用烽。塬上三台,一堆为有,两堆为多,三堆为急。

四、相邻接报,即上墙,不得等行营令。

五、上墙以后,本囤再往另一头报。

六、事后各报行营,具报几时见、几时报、几时上墙。

房彦藻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看完了他把纸放下,从袖子里摸出笔。

“东城监。”

“先生说。”

“藻改一个字。”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动。

从二月初一那道令下来,到今天六天。这六天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准。不准。准一半。发回去重定。

他没想过是改一个字。

“先生改哪个。”

房彦藻把笔在砚里蘸了,落在第一行上。

“第一行,。”

“怎么改。”

“改成见三十骑以上。”

翟山把那张纸拿过来,看那一行。

三囤任何一处见敌,先报相邻,再报行营。

改成:三囤任何一处见三十骑以上,先报相邻,再报行营。

“先生。”

“东城监说。”

“为什么是三十。”

房彦藻把笔搁下。

“东城监,藻问你一样。”

“先生问。”

“东线三囤,正月里见过多少回骑。”

翟山答不上来。

他这半个月盯的是互报法怎么定,没有盯这个。

“藻问过了。”房彦藻说,“黑石渡正月里见过十九回。”

“十九回。”

“十九回里,有十七回是三五骑。”

“探哨。”

“探哨。”房彦藻点头,“洛阳的探哨天天来。他们不是来打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咱们动不动。”

翟山站在案前。

这句话他听懂了。

“东城监,藻再算一笔。”房彦藻说,“照东城这六行办,三五骑来一回,柳沟点烽,东壕外点烽,三个囤全上墙。”

“上一次墙要多久。”

“三十六个人爬上墙,站到确认没事再下来,一个时辰。”

“一个月来十七回。”

“十七个时辰。”房彦藻说,“再加上塬上点火,东城见烽,东城监照那第五行调兵。”

“调完了扑空。”

“扑空。”

翟山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先生的意思是,一个月折腾十七回,人就废了。”

“不是废。”房彦藻说,“是第十八回来真的,没人抬头。”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房彦藻说的是对的。

这半年他自己在东城见过这种事:七月立满工木牌的时候,头半个月一天补发三百块,补到后来管牌的书吏见人就发,谁来都给。

规矩用滥了,跟没有一样。

“先生。”

“东城监。”

“我认这一条。”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认得这么快。”

“先生说的是实的。”

“那藻这就批。”

“先生等一下。”

房彦藻的手停在纸上。

“东城监还有话。”

翟山把那张纸转过来,用手指在第一行上按住。

“先生这一改,我认。”他说,“可我要跟先生说一样,先生今日听着,不必答。”

“东城监说。”

“三十骑这个数,我也想过。”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想过?”

“想过。”翟山说,“我定的时候写的是十骑。”

“后来为什么改成。”

翟山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因为我算不出那个数。”

“怎么讲。”

“十骑不报,二十骑不报,三十骑报。”翟山说,“可洛阳的人也会数。”

房彦藻坐在案后,笔还捏在手里。

“他们会数什么。”

“他们会数咱们从多少骑开始动。”

“东城监接着说。”

“正月初七夜,来的是六百骑。”翟山说,“那一夜他们不用算,六百骑打一百二十个人,怎么算都够。”

“往后不一样。”

“往后他们知道三十骑以上咱们才上墙。”

“那他们就二十九骑来。”

“二十九骑打不下柳沟。”房彦藻说。

“二十九骑打不下柳沟。”翟山说,“可二十九骑一队,来八队呢。”

房彦藻把笔放下了。

“八队二十九,两百三十二。”

“分八处,从八个方向,前后隔半个时辰到。”翟山说,“每一队都不到三十。”

“柳沟三十六个人,一次都不用报。”

外头有人在搬东西,响了一阵。

房彦藻坐在案后,坐了很久。

“东城监。”

“先生。”

“藻这一条,你为什么还认。”

翟山看着他。

“因为先生那一条今天就有用,我这一条要等他们学会。”

“东城监觉得他们几时能学会。”

“不知道。”

“那藻问一句:要是他们下个月就学会了呢。”

翟山站在案前。

“那下个月这一条就得改。”

房彦藻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东城监,藻在军师府办了半年文书。”他说,“藻见过的令,一多半下来就再没有人动过。”

“为什么不动。”

“因为动一次,就得有人认前一回定错了。”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

“东城监说。”

“这一条要是下个月改,认错的是我。”

“为什么是东城监。”

“因为定的是我。”

房彦藻把那张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第一行。

看完了他把笔又蘸了一次。

在“见三十骑以上”这几个字底下,他添了一小行。

添完了他把纸转过来。

翟山低头看。

那一小行是:此数二月定,随时可改,改由行营与东城同议。

“先生。”

“东城监。”

“两个字,是先生添的。”

“是。”

“行营的令上添这两个字,行营不亏?”

房彦藻把笔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是兴洛仓城内那条道,二月了,道边上的土开始化冻,车过去一道深辙。

“东城监,藻昨日收到魏公府一封信。”

“先生说。”

“信上问藻:东城的互报法,行营准了没有。”

翟山站在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