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辰时,兴洛仓西门。
魏公府东行营那块牌子,是二月初一挂上去的。
牌子挂在兴洛仓城内西头一间旧仓房门上。那间房五月堆过粮,六月起空着,如今扫出来做了行营的堂。
挂牌子的时候翟山在。人不多:徐世积从瓦岗押着印和文书来,单雄信没来。
牌子上四个字:东行营。字是新刻的,漆还没干。
“东城监。”
“徐大哥。”
“行营主到了。”
从仓房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上下,中等身量,一件半旧青袍,走路很稳。
他先冲翟山拱手,拱得不深不浅。
“东城监。”
“先生是。”
“房彦藻。”
翟山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七月军师府往荥阳、阳武、原武发招抚文书,落款是他。九月郑季头一回到瓦岗,接他的是他。十一月魏公受位以后瓦岗对外的文书,署的还是他。
“房先生。”
“先生几时到的。”
“昨夜。”
“怎么不先递个话。”
“藻是来接印的,不是来做客的。”
那天上午,房彦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挂印,定文书样式。抬头「魏公府东行营」,底下一方印。
第二件:点卯。骑三、骑五两部并东线四囤守卒六百六十人,在兴洛仓西校场点。
点到骑三的时候,单雄信来了。
他从瓦岗赶了一百二十里,赶在点卯之前到。
他站在队列前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头是一百一十七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有几个名字念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不起该怎么发那个音。
念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念完了。”他说。
房彦藻站在旁边,一直等着。
等他念完,才上前拱手。
“单将军。”
“房先生。”
“这一百一十七位,藻记下了。”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
“记在哪儿。”
房彦藻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
“记在这儿。”
“这是什么册。”
“东行营营卒册。”房彦藻说,“藻昨夜连夜造的。”
单雄信接过去翻了翻。他不识多少字,可认得数目和格式。
头一页上一行一行全是名字。
“这上头怎么有个记号。”
房彦藻走过来,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那儿有一个小圈。
“凡大业十二年白马津那一战在的,藻画了一个圈。”
单雄信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谁在。”
“藻问的。”
“问谁。”
“问骑三、骑五的两个旅帅。”房彦藻说,“昨夜问的,问了一个时辰。”
“他们记得住?”
“记不住全。”房彦藻说,“他们记得九十一个。”
单雄信站在那儿。
“单将军方才念的是一百一十七个。”
“是。”
“藻方才听着,补了二十六个。”
房彦藻翻开那一页给翟山看。
那二十六个名字是新添的,墨还湿着。
单雄信看着那一页,很久没有说话。
“房先生。”
“单将军。”
“老子问你一句。”
“单将军请。”
“你画这个圈做什么。”
房彦藻把册子合上。
“回单将军,没有什么用处。”
“没用你画。”
“藻只是想着。”房彦藻说,“往后行营点卯,念到画圈的那些,藻自己心里知道这是哪一年跟着谁的。”
单雄信站在校场上,一句话没说。
半晌,他转过身,往马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房先生。”
“单将军。”
“老子明日回瓦岗。”
“藻送单将军。”
“不用送。”单雄信说,“老子就一句。”
“单将军说。”
单雄信没有回头。
“那本册子,你别弄丢。”
第三件事,是午后办的。
房彦藻到东城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走的是东城那道土墙对着兴洛仓城门的那个门。
翟山在门里等。
“房先生。”
“东城监。”
“先生看这道墙。”
房彦藻抬头看了看。
一丈二高,墙面上留着夯土的层线,一层一层,从底数上去二十七层。
“东城监十一月报军师府的时候,写的是。”
“是。”
“藻昨夜看了那道报。”
“先生怎么看。”
房彦藻把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藻看的是那两个字底下那一行。”
“哪一行。”
“高一丈二。”房彦藻说,“防火的土垄,四尺就够。”
翟山站在门洞里,没有说话。
“东城监。”房彦藻转过身,“藻今日不是来问这个的。”
“那先生来做什么。”
房彦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藻来交这个。”
翟山接过来。
魏公府东行营发,二月初一,行东城。正文五行。
一、东线三囤(黑石渡、柳沟、东壕外)互报之法,由东城定。
二、定了报行营,行营准。
三、所需人、马、柴、料,东城报行营,行营即拨。
四、东城于塬上所置烽台三座,行营知。
五、自二月初一起,东城监于东城辖境内遇警,得先调四十里内营兵,事后报行营。
翟山把这五行看了两遍。
看到第四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房先生。”
“东城监。”
“第四行。”
“藻写的是行营知。”
“不是行营准。”
“不是。”
“为什么。”
“因为那三座烽台是东城自己在自己地界上垒的三堆柴。”房彦藻说,“东城监十一月的报上没写,藻是听徐转运说的。”
“那先生为什么要写进令里。”
“因为不写,它就是三堆柴。”房彦藻说,“写了,它就是烽台。”
翟山把那张令折起来。
“房先生。”
“东城监。”
“这一行,对东城是好是坏。”
房彦藻笑了一下。
“东城监自己心里有数。”
“我想听先生说。”
房彦藻把手拢进袖子里。
“三堆柴,东城愿意烧就烧,不烧也没人问。”他说。
“烽台呢。”
“烽台不点,是失职。”
翟山站在门洞里,把那张令握在手里。
“先生这一条,是替我写的还是替行营写的。”
房彦藻没有答这句。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外,他回过头。
“东城监。”
“先生说。”
“藻昨夜翻了东城报上去的旧文书,翻到三更。”
“翻的时候藻留意了一样。”
“什么。”
“东城监的文书里,我答不上来这句话不少。”
翟山抬起头。
“先生记得几次。”
房彦藻笑了一下。
“没数。”他说,“藻记得的是另一样:这句话每回后头,都跟着一件东城自己动手做了的事。”
他冲翟山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