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东城东坡。
房彦藻走之前,要去东坡看一眼。
翟山陪他上去的。
板子前头站着二三十个人。周敢站在板子边上,正在念二月的第一份告示。
念的就是那道东行营的令。
他嗓子还没全好,念得断断续续。
念到第四行的时候,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是什么?”
周敢停下来。
他往翟山这边看了一眼。
翟山没有出声。
周敢想了一会儿,自己答了。
“就是塬上那三堆柴。”
底下了一声。
“那不还是柴么。”
“不一样了。”周敢说。
“怎么不一样。”
周敢挠了挠头。
“先前是咱们自己堆的。”他说,“如今写在令上了。”
“写在令上又怎么样。”
周敢想了很久。
“写在令上,就得点。”
底下没有人再问。
房彦藻站在坡下,从头听到尾。
听完了他冲翟山拱了拱手。
“东城监。”
“先生说。”
“这个念板子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洛阳。”
房彦藻抬起头。
“洛阳?”
“他在洛阳念了半年榜文。”翟山说,“五月十九出的城,六月里在东九排搭棚,搭塌了两个。”
“如今念东城的板子。”
“如今念东城的板子。”
房彦藻看着坡上那个人。
“东城监,藻方才听他答那一句写在令上就得点。”
“怎么。”
“那一句藻昨夜想了半宿,想出来的话跟他一样。”
“先生想它做什么。”
房彦藻转过身,往坡下走。
“藻昨夜写第四行的时候,写完行营知三个字,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因为藻不知道该不该写。”房彦藻说,“写了,东城多一样活。不写,东城多一样自由。”
“那先生为什么写了。”
房彦藻走到坡底,回过头。
“因为藻想着,那三堆柴要是哪一天没点。”
“怎么。”
“藻要是不写,那就是东城没点。”房彦藻说,“藻写了,那就是行营没让点。”
翟山站在坡上。
“先生是说,这一行是替我写的。”
“不是。”房彦藻拱了拱手,“是替藻自己写的。”
“先生这话怎么讲。”
房彦藻站在坡底下。
正月的日头已经落到兴洛仓城墙后头去了。
“东城监,藻这个行营主,昨日才当。”他说,“藻要是哪一天不当了,那五行令还在。”
“藻想让那五行上头,有一行是藻自己愿意认的。”
酉时,东城分曹。
崔敬把那道令抄了三份。
一份归匣。一份贴东坡板子。一份送东城各排的排头。
抄完了他站在案前。
“东城监。”
“说。”
“第五行。”
“怎么。”
崔敬把那道令举起来。
“东城监于东城辖境内遇警,得先调四十里内营兵,事后报行营。”
“念得对。”
“东城监,这一行是东城头一回有兵。”
翟山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属下算了。”崔敬说,“东城四十里内,如今有东壕外囤二十四人,柳沟三十六人,黑石渡一百二十人。”
“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崔敬说,“可这一百八十人,如今归行营。”
“对。”
“那东城监先调,调完了报行营。”
“对。”
崔敬把那道令放下。
“东城监,属下多问一句。”
“问。”
“要是有一天东城监调了,行营不准呢。”
翟山坐在案后,看着窗外。
窗外头是二月初一的天,还冷,可日头长了些。
“崔先生。”
“属下在。”
“那一天要是来了,我就知道行营那位是谁了。”
“东城监如今不知道?”
翟山把那道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第四行。
东城于塬上所置烽台三座,行营知。
“今天他写的这五行,一行比一行妥当。”翟山说。
“那不好么。”
“好。”
“那东城监还犹豫什么。”
翟山把那道令放在案上。
“崔先生,十一月里我在东城墙上开三个门。”
“属下记得。”
“第三个门对着东边。”
“记得。”
“我报军师府的时候写的是门是出入用的。”
“属下也记得。”
翟山抬起头。
“今天他一进城,头一句问的是那道墙为什么一丈二。”
崔敬站在案前。
“东城监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个人一夜看完了一百七十六道文书,还数了我用过几次。”翟山说。
“那……”
“那我在东城做的每一样,他都会看见。”
崔敬把那三份抄件收起来。
“东城监,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东城的灯正在一片一片点起来。
从这个窗口往东看,看得见那道一丈二的墙,墙上三个门。
再往东二十二里,是那道塬。
塬上那三个火台今天没有点。
“崔先生。”
“属下在。”
“九月十八我拿到东城监这枚印。”
“属下在场。”
“那天军师给我立名目,说了三条理由。”
“属下记得。头一条是册子木牌板子都是东城监造的。”
“第三条呢。”
崔敬想了想。
“第三条是:东城监这四个月,一斗粮都是照军师府的单子领的。”
翟山看着窗外那道墙。
“崔先生。”
“属下在。”
“明日卯时,把塬上那三个人换下来。”
崔敬愣了一下。
“换下来做什么。”
“换六个上去。”翟山说,“三个白天,三个夜里。”
“东城监,令上写的是三座烽台,没写几个人。”
“没写。”
“那属下报不报行营。”
翟山把那道令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报。”他说,“照实报:东城于塬上置守六人。”
“要是行营问为什么是六个呢。”
“那就答:因为夜里也得有人看着。”
崔敬把笔按下去。
写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属下觉得行营不会问。”
“我也觉得不会。”
“那东城监还报。”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九月十八军师给我立名目,说了三条理由。”
“属下记得。”
“第三条是什么。”
崔敬想了想。
“东城监这四个月,一斗粮都是照军师府的单子领的。”
翟山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那就接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