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午后,东行营。
房彦藻收到黑石渡那份报的时候,正在看一张表。
表是他自己画的。三行,二十九列。
三行是三个囤。二十九列是正月一个月,一天一列。
哪一天见了骑,见了几骑,他就在那一格里写一个数。
黑石渡那一行上写满了:三、五、四、三、六、三、五……
十九个数。
其中十七个不到十。
柳沟那一行,空的。
东壕外囤那一行,也是空的。
“先生。”
行营的判官宋某进来了。
“黑石渡今日报,见五骑,未过三里。”
房彦藻在黑石渡那一行二月初十那一格上,写了个。
写完了他放下笔。
“宋判官。”
“先生。”
“你看这张表。”
宋某凑过来。
“柳沟和东壕外那两行是空的。”
“对。”
“先生的意思是,那两处正月里一回没见过骑?”
房彦藻摇头。
“藻问过柳沟那个什长。”
“他怎么说的。”
“他说见过。”
“见过几回。”
“记不清。”房彦藻说,“他说时常有。”
宋某站在案前。
“先生,那这两行怎么填。”
房彦藻把那张表推到一边。
“填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宋判官,藻二月初六改了东城那一条,把改成见三十骑以上。”
“属下知道。”
“藻改这一条,凭的是黑石渡那十九个数。”
“先生算得没错。”
“数是没错。”房彦藻说,“可藻昨夜想了一样。”
“先生想什么。”
房彦藻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黑石渡那十九个数,是丁旅帅记的。”
“是。”
“丁旅帅识字。”
宋某愣了一下。
“柳沟那个武六不识字。”
“不识。”房彦藻说,“东壕外囤那个什长也不识。”
“所以他们没记。”
“所以那两行是空的。”
宋某站在案前。
“先生,那这么说……”
房彦藻转过身。
“藻那一条,是拿一个识字的人记的数,去定三个囤的规矩。”
“先生,那要不要改回来。”
房彦藻走回案后坐下。
“不改。”
“为什么。”
“因为藻还是觉得三十骑这个数是对的。”
“那先生方才说的……”
“藻方才说的是:这个数底下垫着的东西,比藻以为的薄。”
他把那张表重新拉过来,在柳沟那一行上敲了两下。
“宋判官。”
“先生。”
“派个书吏去柳沟,住十天。”
“住十天做什么。”
“记数。”房彦藻说,“见几骑记几骑,一天一格。”
“要是那什长不让呢。”
房彦藻拿起笔。
“他会让的。”
“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个月才知道十八里外死过三十九个人。”
二月十一,未时,柳沟。
那天下午起风,天是黄的。
武六在墙上,本来在数晾着的衣裳。他这几天定了个规矩:墙上晾衣裳,一户一根杆,杆上系红布条。数杆子比数人快。
数到第九根的时候,他抬头往东看了一眼。
东边道上有土。
不是风刮的土。风是往南吹的,那片土是往西走的。
“东边!”
墙上另一个人跑过来。
“看见了。”
“数。”
两个人趴在墙垛上数。
土里头看得见的是马头。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十个。”
“不止。”
“十二。”
武六眯着眼睛数了三遍。
“十二。”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十二。
不到三十。
“武头,令上写的是三十骑以上。”
武六趴在墙垛上,没有说话。
那十二骑走到离墙三里的地方,停了。
停下来以后没有再往前。
“他们在看。”
“看什么。”
“看咱们上不上墙。”
武六直起腰。
墙上一共站着四个人。剩下三十二个在墙里头,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睡。
“武头?”
武六看着东边那十二个影子。
三里地。他这辈子在这一带跑了十几年,三里地他知道多远:一泡尿的工夫,马就到墙根了。
“武头,报不报。”
“不报。”
“那……”
“上墙。”武六说,“全上。”
“上墙不算违令?”
“令上写的是报,没写不许上墙。”
三十六个人上了墙。
那十二骑在三里外站了一炷香。
一炷香以后,他们掉头往东走了。
走得很慢。
武六趴在墙上,一直看到看不见。
“武头,走了。”
“嗯。”
“那咱们下去?”
武六没有动。
“武头?”
“再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武六从墙上下来了。
他走到墙里头那间土屋,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那是行营发的报牌,一囤一块,牌上刻着两个字。凭牌调马。
他捏着那块牌,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武头。”
跟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姓侯,跟塬上那个侯什长不是一家。
“怎么。”
“你要报?”
“嗯。”
“武头,十二骑。”
“老子知道十二骑。”
“令上写的是三十以上。”
武六把那块牌往桌上一拍。
“老子知道令上写什么!”
那年轻人不敢说话了。
武六站在屋里,喘了两口气。
“小侯。”
“武头。”
“正月初七夜,黑石渡打了一夜。”
“小人知道。”
“咱们在这儿睡了一夜。”
“……知道。”
“第二天东城监来跟咱们说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
“他说了一句什么。”
小侯低下头。
“他说:那夜他们要是打的是柳沟,你们今天早上就死了。”
武六把那块牌拿起来。
“老子报。”
申时二刻,报出去了。
两骑。一骑往东去黑石渡,一骑往西去东壕外囤。
按令上第二行:报相邻用骑,不用烽。
武六没有点烽。
他做了两件事:报了相邻,没报行营。
申末,黑石渡。
丁旅帅接到报的时候,肩上的伤刚拆布。
“十二骑?”
“十二。”
“在柳沟东三里,站了一炷香就走了。”
“武六报的?”
“武六报的。”
丁旅帅站在囤墙上,往西边看。
柳沟在西边十八里,看不见。
“报行营了没有。”
“武头说没报。”
丁旅帅了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
“上墙。”
“旅帅,十二骑。”
“上墙。”
酉时,东壕外囤。
那二十四个人也上了墙。
东壕外囤离东城三里。东城的东墙上有人看见了,报到分曹。
崔敬拿着这个报进屋的时候,翟山正在跟乔婆子说旧衣裳的事。
“东城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