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了。”
“东城监这几天没来问。”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在那儿,我去做什么。”
房彦藻笑了一下。
“东城监,藻今日先说结果。”
“先生说。”
“武六,藻不罚。”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动。
“先生。”
“东城监说。”
“不罚,那条令就是废纸。”
房彦藻抬起头。
这个反应他没料到。
“东城监替他求情,藻以为会先说不该罚。”
“我今日来,不是替他求情。”翟山说。
“那东城监来做什么。”
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来交这个。”
房彦藻接过去。
那上头只有一行。
二月十一,柳沟见十二骑,报相邻,未报行营。柳沟武六正月初八听东城监说过一句话:那夜他们要是打的是柳沟,你们今天早上就死了。
房彦藻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东城监这是什么。”
“是我认。”
“认什么。”
“武六昨日报,不全是他自己的主意。”翟山说,“有我一份。”
房彦藻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城监。”
“先生说。”
“藻这三天在柳沟,也想了同一件事。”
“先生想的什么。”
房彦藻转过身。
“藻想的是:要是罚了武六,往后柳沟见了二十九骑,谁报。”
“没人报。”
“没人报。”房彦藻说,“可要是不罚,往后见三骑也报,一个月十七回,第十八回来真的,没人抬头。”
“先生这两条,都是先生初六跟我说过的。”
“对。”房彦藻说,“藻这三天,是去看有没有第三条。”
“看出来了没有。”
房彦藻走回案后,把那本小本子推过来。
“东城监自己看。”
翟山翻开。
上头字很密。有几页是画的,画得歪歪扭扭:墙、道、柴堆、几个圈。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柳沟至东壕外囤二十六里,冬淤,二月泥。二月十一申时二刻发骑,亥初到。三个时辰。
绕北硬道六十里。
翟山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先生。”
“东城监。”
“二十六里走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那第一行那个报相邻。”
“对。”房彦藻说,“藻初六批那六行的时候,脑子里的是十八里、二十六里。”
“那是纸上的里数。”
“是纸上的里数。”房彦藻说,“藻这三天走了一遍才知道,二十六里那条道,二月里跟六十里一样。”
翟山把那本小本子合上。
“先生。”
“说。”
“先生这三天去柳沟,是为了武六那一趟。”
“是。”
“可先生带回来的,跟武六没关系。”
房彦藻坐在案后。
“东城监,藻跟你说个实在的。”他说,“藻二月初一到兴洛仓,头半个月看的全是文书。”
“一百七十六道。”
“东城监记得。”
“先生自己说的。”
房彦藻笑了一下。
“藻那半个月,自以为把东线看明白了。”
“如今呢。”
“如今藻知道那半个月看的是纸。”
他把那张三行二十九列的表拉过来。
“东城监,藻改一样。”
“先生请。”
房彦藻拿起笔,在那张表底下另起一行。
写完了他把表转过来。
翟山低头念。
“凡报而无事者,不问。”
“先生这一条,是不罚武六。”
“是不罚往后所有的武六。”
翟山站在案前。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了他开了口。
“先生,我说一句不中听的。”
“东城监请。”
“这一条一下去,柳沟明日就报。”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接着说。”
“报了不问,谁不报。”翟山说,“三骑也报,五骑也报。烽台一个月点二十回。”
“三个囤一个月上二十回墙。”
“到第二十一回。”
“没人抬头。”房彦藻说。
“先生自己也知道。”
“藻知道。”
翟山站在案前。
“那先生为什么还写。”
房彦藻把笔搁下。
他坐在案后,两只手放在膝上。
“东城监,藻这三天在柳沟,跟那三十六个人一处吃了三顿饭。”
“先生跟他们吃的?”
“吃的。”房彦藻说,“头一顿他们不敢跟藻同桌,站着吃。”
“第二顿呢。”
“第二顿坐了。”
“第三顿。”
房彦藻抬起头。
“第三顿有个二十来岁的问藻:先生,俺们武头会不会被砍。”
“藻答不上来。”房彦藻说,“藻那时候还没定。”
“那先生什么时候定的。”
“藻昨夜定的。”
“为什么。”
房彦藻站起来。
“因为藻昨夜想着:要是藻今日罚了武六,那三十六个人往后不会不报。”
翟山抬起头。
“不会不报?”
“不会。”房彦藻说,“他们会报得比现在还少。”
“怎么讲。”
“他们会不上墙。”
翟山站在案前,一句话没说。
“东城监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报是要写的,写了行营就看得见。”房彦藻说,“上墙是不写的。”
“罚了武六,他们下回见了三十骑,照报。”
“报完了在墙底下站着。”
“报了就完了差事。”
房彦藻走到窗前。
“东城监,藻宁可他们一个月报二十回。”
“那第二十一回呢。”
房彦藻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那藻就再想别的法子。”
“先生这句话,是把难处推到往后。”
“是。”房彦藻说。
他转过身。
“东城监,藻当这个行营主,昨日整二十天。”
“二十天。”
“藻这二十天做过四样事:立牌、点卯、改一个字、写这一条。”
“前三样藻都敢说是对的。”
“这一条呢。”
房彦藻走回案后坐下。
“这一条藻不敢说。”
“那先生还是写了。”
“写了。”
翟山把那张表推回去。
“先生,我认这一条。”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认得又这么快。”
“不是快。”翟山说,“是我这半年学会了一样。”
“什么。”
翟山把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不敢说是对的,可眼下没有第二样能做的,那就先做。”
“做错了呢。”
“改。”
“再错呢。”
“再改。”
房彦藻坐在案后,看了他一会儿。
“东城监不怕改到最后,没人肯照令办?”
翟山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怕。”
他没有回头。
“可我更怕那一条一直没人敢动。”